“走,硯深哥,我們去看一出好戲。”

蘇晚卿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裏,像一片冰涼的羽毛,帶著讓人心悸的快意。

顧硯深低頭,看著準備幹壞事的小狐狸的媳婦兒,心裏的戾氣和後怕,全被一股子又愛又無奈的情緒給取代了。

他沒忍住,伸手捏了捏她挺翹的小鼻子,聲音沙啞又寵溺。

“好,今天就讓全村人看看,他陸振庭到底是個什麽貨色。”

兩人不再說話,重新躺回炕上,卻都是睜著眼,毫無睡意。

窗外的月光,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悄隱去,天邊透出了一絲魚肚白。

村裏的公雞開始打鳴,一聲接一聲,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。

紅旗大隊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今天中秋,放假。

但勤快慣了的農村婦女們,還是起了個大早,三三兩兩地端著木盆,拎著棒槌,說說笑笑地往村口的河邊走去。

“哎,王家的,聽說了沒?你家二牛從采石場回來,說那個林招娣瘋啦?”一個嘴碎的婆娘,一邊搓著衣服,一邊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王嬸。

王嬸一棒槌砸在髒衣服上,發出一聲悶響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。

“哼,我早就知道了!活該!讓她當初那麽黑心肝的害我們蘇知青!這就是報應!”

“可不是咋地!”另一個女人也湊過來,“聽說被好幾個勞改犯給……嘖嘖,那場麵,想想都瘮人!”

“害,那種爛貨,有什麽好提的,晦氣!”王嬸往河裏啐了一口,“還是說說咱們蘇知青,那才是好人啊!昨天還給我塞了一大把糖呢,說是滬市來的,可甜了!”

“也給我了!還有顧知青,那小夥子,真是沒得說,把媳婦兒疼到了骨子裏!昨兒個,我還瞅見他去山上給媳-婦兒打野雞呢!”

【來了來了!預熱環節!】

【鄉親們的口碑就是最好的武器!先揚後抑,等下對比才更強烈!】

【前麵的別吵,看戲看戲,主角馬上要登場了!】

幾個女人正聊得起勁,其中一個眼尖的,忽然“咦”了一聲,指著河邊一塊半陷在泥裏的大青石。

“你們看,那石頭底下,是不是有啥玩意兒?”

幾個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果然,在那塊大青石的縫隙裏,露出了一個黃色的油紙包的一角。

“啥東西啊?看著還挺新。”

“不會是誰藏的私房錢吧?”

“去去去,你家男人才藏私房錢呢!”

幾個女人丟下手裏的活,好奇地圍了過去。

為首的王嬸膽子最大,她挽起袖子,使勁去搬那塊大青石。

“哎喲!這石頭可真他娘的沉!”

“快,搭把手!”

三四個女人一起用力,哼哧哼哧地,臉都憋紅了,才把那塊大青石給挪開一條縫。

王嬸眼疾手快,一把就將那個油紙包給掏了出來。

油紙包方方正正,還挺沉。

“快打開看看,到底是啥寶貝!”有人催促道。

王嬸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剝開油紙。

“我的娘,包的還挺嚴實。。。。。。”

她嘴裏嘀咕著,當最後一層油紙被揭開,露出裏麵一遝厚厚的畫紙時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畫?

這荒郊野地的,誰會把畫藏這啊?

王嬸疑惑地拿起最上麵的一張。

河邊,瞬間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。

隻剩下“嘩嘩”的流水聲。

緊接著,不知道是誰,先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
就像點燃了炸藥的引線!

“哈哈哈哈哈!!!”

“我的老天爺啊!這……這畫的……哈哈哈哈,笑死我了!”

“這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畫的!這、這不是那個陸知青嗎?!”

“哎喲我不行了,我的肚子……他、他怎麽抱著村東頭老王家那頭大黑豬啊?!你們看那表情,哎喲喂,跟娶媳婦兒似的!”

這一下,河邊徹底炸了鍋!

那十幾張畫,被幾個女人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,一張張地傳看著,每一個看過的人,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哄笑聲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這消息就跟長了腿一樣,飛快地傳遍了整個村子。

“號外號外!河邊挖出寶貝了!”

“陸知青的‘個人畫展’!快去看啊,不去後悔一輩子!”

一時間,還在睡懶覺的,正在吃飯的,全都從家裏湧了出來,黑壓壓的一片,全都朝著村口河邊衝去。

知青點裏,陸振庭正在慢條斯理地刷牙。

他聽著外麵越來越大的喧嘩聲和哄笑聲,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弧度。

成了。

蘇晚卿,今天,就是你的死期!

他把牙刷重重往缸子裏一放,整理了一下衣領,裝作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正直模樣,隨著人流朝河邊走去。

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蘇晚卿被千夫所指,跪地求饒的場麵了!

然而,等他擠進人群,看到的場景,卻讓他臉上的得意,瞬間凝固了。

他預想中蘇晚卿身敗名裂的場麵沒有出現。

那些村民和知青,正一個個地擠在一起,搶著看那幾張畫紙,臉上全是鄙夷又想笑的古怪表情。

而那些畫……

陸振庭的瞳孔,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!

怎麽會?!

畫上的主角,怎麽會是他自己?!

他看著畫上那個搔首弄姿、表情猥瑣的自己,有的抱著豬,有的跟牛對眼,還有的……幹脆就是不堪入目的自畫**像!

他腦子裏“轟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,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
“大家快看,正主來了!”

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,所有人的目光,“唰”的一下,全都聚焦在了陸振庭慘白的臉上。

“喲,陸知青,真沒看出來啊,你還有這愛好呢?”

“人才啊!真是個人才!這畫畫的,嘖嘖,惟妙惟肖!就是這內容嘛……口味有點重啊!”

“陸知青,你跟老王家的豬,是不是有啥不可告人的故事啊?哈哈哈哈!”

【爽!太爽了!公開處刑,最為致命!】

【看看陸振庭那臉,白的跟鬼一樣!笑死我了!】

【讓他害我們卿卿!這就是下場!】

嘲笑聲,指點聲,像無數根淬了毒的鋼針,狠狠地紮進陸振庭的耳朵裏。

“不是我!這不是我畫的!”他終於反應過來,瘋了一樣地嘶吼著,就要衝上去搶那些畫。

“你們胡說!這是有人陷害我!”

可他越是這樣,村民們就越是起哄,故意把畫舉得高高的,不讓他夠著。

“幹啥呀陸知青?這不畫的挺好嗎?你自個兒畫的,還怕人看啊?”王嬸叉著腰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。

“就是!你看看這右下角,‘陸振庭作’,這簽名,跟你平時在黑板報上寫的一模一樣!你還想賴?”

陸振庭徹底瘋了,他像一頭困獸,在人群裏左衝右突,想要把那些“罪證”撕掉,卻被村民們推來搡去,狼狽不堪。

就在這時,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驚恐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
“大家這是在幹什麽呀?怎麽這麽熱鬧?”
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
蘇晚卿挽著顧硯深的胳膊,一臉“好奇”地走了過來。

當她的目光,“不經意”地落在那幾張畫上時,她立刻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,小臉“唰”的白了,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
“哎呀!這……這也太惡心了!”

她猛地轉過身,一頭紮進顧硯深的懷裏,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汙穢的東西,肩膀還瑟瑟發抖。

“硯深哥……我們快走,我……我看著想吐……”

【影後!絕對的影後!我卿這小白花的段位,直接拉滿了!】

【哈哈哈,配合的太好了!顧硯深那眼神,刀子一樣,要把陸振庭淩遲了!】

【幹得漂亮!就是要在他最得意的時候,把他踩進泥裏!讓他永世不得翻身!】

顧硯深緊緊抱著自己“受驚”的媳婦兒,抬起頭,那雙冰冷的眼眸,像刀子一樣刮過陸振庭的臉。

那眼神裏盡是警告和殺意。

是他幹的!是他們幹的!

可是他們是如何得知他的計劃的??

不可能啊!

“都幹什麽呢!一個個的不上工,圍在這像什麽樣子!不嫌丟人!”

一聲怒吼傳來,大隊長陳愛黨撥開人群,黑著臉走了進來。

當他看到那些畫時,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。

他一把奪過那些畫,狠狠地瞪了一眼麵如死灰的陸振庭。

“陸振庭!你!你跟我到大隊部去一趟!”

事情最終還是被壓了下來。

因為畫上的人隻有陸振庭自己,雖然內容不堪入目,但確實夠不上什麽“犯罪”,最多隻能算是“思想腐化,品行不端”。

陳愛黨在大隊部裏,把陸振庭罵了個狗血淋頭,最後給了他一個嚴重警告處分,這事就算是不了了之了。

可對於陸振庭來說,這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
他徹底的,在紅旗大隊,成了一個笑話。

一個變態。

一個喜歡抱著豬畫畫的變態。

他走在路上,身後全是村民們壓低了聲音的嘲笑和指指點點。

知青點的其他人,看他的眼神也充滿了鄙夷和疏遠。

他被徹底孤立了。

陸振庭站在知青點的院子裏,看著不遠處,蘇晚卿正被幾個女知青圍著,小聲地安慰著,而顧硯深就守在一旁,滿眼心疼。

那一幕,是那麽的和諧,那麽的刺眼!

他知道,這一切,都是他們設計的!

憑什麽?!

憑什麽他堂堂幹部子弟,要被這兩個人玩弄於股掌之上?!

憑什麽他精心設計的計謀,最後卻成了自己的絞索?!

陸振庭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裏,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下來,他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。

那雙眼睛裏,所有的理智都被滔天的怨毒和瘋狂所吞噬。

他死死地盯著那對璧人,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、壓抑的低吼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。

“蘇晚卿……顧硯深……我不會放過你們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