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振庭那怨毒的眼神,像一條冰冷的毒蛇,纏上了蘇晚卿的心髒。

他走了。

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,卻又像一頭暫時隱忍的狼。

場院上的人群漸漸散去,帶著對這不公判決的憤怒和憋屈,三三兩兩地往家走,嘴裏罵罵咧咧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
“他娘的!這叫什麽事兒!”

“殺人放火金腰帶,修橋補路無屍骸啊!”

“姓陸的他爹官大,了不起啊!官大就能隨便害人啦?”

嘈雜的議論聲中,顧硯深始終一言不發,那張俊臉陰沉地像是能滴出水來。

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氣,比這秋老虎的日頭還要懾人,幾個想上來跟蘇晚卿說幾句寬慰話的嬸子,都被他這副要殺人的模樣嚇的沒敢靠近。

蘇晚卿反手握緊了他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的大手,輕聲說:“我沒事。”

【宿主!別怕他!這條毒蛇被放回來,他現在就是過街老鼠,人人喊打!他敢動你一根汗毛,全村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!】

【就是!他現在就是個戴罪立功的身份,再敢犯錯就是罪加一等,神仙也保不住他!他這是在走鋼絲!】

【可是……他背後的人能量也太大了,連軍用特級藥品失竊案都能壓下來,這才是最可怕的!】

腦子裏的彈幕七嘴八舌,蘇晚卿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連彈幕也不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嗎?

一個林招娣被送去采石場,根本無關痛癢。

真正的敵人,毫發無傷。

“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蘇晚卿仰頭看著顧硯深,聲音裏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顫抖。

顧硯深垂眸,看著懷裏小女人蒼白的小臉和那雙寫滿憂慮的眼睛,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。

他抬起另一隻手,用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,聲音低沉而沙啞,帶著不顧一切的狠戾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最好別在有下一次。”

“否則,我不介意讓他,還有他那個當官的爹,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。”

男人的話裏帶著血腥味,不是玩笑,是誓言。

蘇晚卿的心猛地一跳,她知道,顧硯深說得出,就做得到。但她不希望他為了自己,走上那條不歸路。

“硯深,別衝動。”她踮起腳尖,用自己柔軟的唇,輕輕碰了一下他緊抿的薄唇,像羽毛一樣輕,卻瞬間撫平了他眼裏的狂躁。

“我們不髒自己的手。”蘇晚卿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,“對付這種人,要讓他自己跳進自己挖的坑裏,摔得粉身碎骨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
“你不是說遊戲才剛剛開始嗎?我倒要看看,他還有什麽本事。”

小女人的眼神裏,是與她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倔強和冰冷。

顧硯深的心軟的一塌糊塗。

他的卿卿,總是這樣,明明怕的要死,卻還要反過來安慰他。

“好。”他喉結滾動,最終隻化為一個字,“都聽你的。”

兩人往知青點走去。

路上,碰到了幾個同院的知青,他們看到陸振庭的下場,再看看被顧硯深護在身邊的蘇晚卿,眼神都變了。

以前那些愛圍在陸振庭身邊,聽他講城裏新鮮事的男知青,此刻都離得遠遠地,生怕沾上什麽晦氣。

倒是之前跟林招娣走得最近的知青孫紅梅,一看到蘇晚卿,就連忙湊了上來,臉上擠出討好的笑。

“晚卿啊,你沒事真是太好了,那個林招娣,她就是個白眼狼!之前我們都被她蒙騙了,你可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,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。”

蘇晚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
【喲,牆頭草來了。】

【宿主別理她,這種人最惡心了,誰得勢就巴結誰。之前還幫著林招娣擠兌人呢。】

孫紅梅見蘇晚卿不搭理自己,有些尷尬,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:“那個……晚卿,之前是我不對,我不該聽林招娣瞎說,對你有點誤會。你看現在……你大人有大量,別往心裏去啊。”

她說著,就想去拉蘇晚卿的胳膊。

顧硯深一個冷冷的眼神掃過去,像刀子一樣。

“滾。”

一個字,沒有一絲溫度。

孫紅梅嚇得一個哆嗦,臉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,灰溜溜地跑了。

回到他們的家,顧硯**上門,一把將蘇晚卿按在門板上。

他什麽話都沒說,隻是低下頭,狠狠地吻住了她。

這個吻,和剛才那個蜻蜓點水的安撫完全不同。

充滿了侵略性,帶著後怕的怒火和失而複得的瘋狂。

他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,才能安心。

蘇晚卿被他吻得幾乎要窒息,手腳都軟了,隻能攀著他的肩膀,任由他在自己的唇舌間攻城略地。

【喔唷唷唷!好激烈!男主這是嚇壞了!】

【正片來了!這才是戰損後的強製愛(不是)!太帶感了!】

【親!再親重點!讓他知道厲害!】

直到蘇晚卿的臉憋得通紅,快要喘不上氣,顧硯深才稍稍鬆開她一點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兩個人的呼吸都又急又燙。

“對不起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“是我沒用,讓他又鑽了空子。”

他氣自己,氣得發瘋。

他明明知道陸振庭是條毒蛇,卻還是讓他找到了機會,差點就將他的卿卿拖進了深淵。

如果不是卿卿自己聰明,如果不是他恰好知道那批藥的來曆……後果他根本不敢想。

“傻瓜。”蘇晚卿喘著氣,抬手撫上他緊皺的眉頭,“你道什麽歉?你已經做的很好了。”

“不夠。”顧硯深閉上眼,將臉埋進她的頸窩,聲音悶悶地,“隻要他還在這裏一天,就是我的失職。”

他身上滾燙的溫度和沉穩的心跳,讓蘇晚卿感到無比的心安。

她伸手環住他精壯的腰,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,柔聲說:“硯深,你聽我說。陸振庭留下來,是危機,也是機會。”

“他現在就像一根被我們抓住了尾巴的繩子,隻要他再動,我們就能順著繩子,把他背後那個手眼通天的人,也一起從洞裏拽出來。”

顧硯深沒說話,隻是收緊了手臂,恨不得將她嵌進自己身體裏。

“他爹陸為民,”蘇晚卿繼續冷靜地分析,“隻是個藥品管理局的副處長,還沒那麽大的能量能讓縣裏這麽包庇他。他上麵,一定還有人。這個人,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。”

“我們現在要做的,不是打草驚蛇,而是示敵以弱,讓他覺得我們怕了,慫了。讓他放鬆警惕,自己露出馬腳。”

【宿主說得對!引蛇出洞!讓他自己作死!】

【這叫欲使其滅亡,必先使其瘋狂!陸振庭現在肯定得意死了,覺得自家後台硬,肯定會更加肆無忌憚!】

顧硯深聽著懷裏小女人的分析,心裏的狂躁和殺意慢慢被一種驕傲和疼惜所取代。

他的小狐狸,不僅聰明,還有著遠超常人的冷靜和膽識。

“好。”他直起身,捧著她的臉,鄭重地又吻了她一下,這次的吻,溫柔而纏綿,“都聽你的。我們陪他慢慢玩。”

正在這時,門外響起了劉大娘的大嗓門。

“蘇知青!顧知青!你們在屋嗎?”

兩人趕緊分開,蘇晚卿紅著臉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領,顧硯深過去開了門。

門一開,好家夥。

門外不止站著劉大娘,還有好幾個跟王嬸交好的嬸子大娘,每個人手裏都拎著東西。

劉大娘和馬大娘一馬當先,把一個籃子硬塞進蘇晚卿懷裏,裏麵是十幾個還帶著溫度的雞蛋。

“沒有打擾你們小兩口吧。”

“沒有沒有,大娘你說哪裏話。”

“蘇知青,你受委屈了!這事辦的不地道,俺們心裏都憋著火呢!你放心,以後那姓陸的孫子要是敢再找你麻煩,你吱一聲,俺們全村的女人抄著掃帚也得把他打出去!”王嬸拍著胸脯,一臉的義憤填膺。

“就是!”另一個張大娘也把一小袋子地瓜幹塞了過來,“他爹是官怎麽了?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!這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

“蘇知青你別怕,俺們都信你!你可是俺們全村的救命恩人!”

“這雞蛋你快收下,好好補補身子,看你這小臉白的……”

一群淳樸的婦人,你一言我一語,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她們的支持和關心。

蘇晚卿看著懷裏滿滿當當的東西,又看看她們那一張張真誠的臉,眼眶一熱,差點掉下淚來。

這就是人心。

最樸素,也最珍貴的人心。

“謝謝嬸子們,謝謝大家!”她聲音哽咽,“我沒事,真的。”

顧硯深站在她身後,看著被村民們維護著的蘇晚卿,眼神柔和下來。

送走了熱情的村民,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。

晚飯後,蘇晚卿借口有些悶,一個人院子裏的那棵大槐樹下散步。

顧硯深不放心,本想跟著,卻被她按住了。

“沒事,我就在院子裏,哪也不去。”她說,“放心吧,那條蛇,現在還不敢咬人。”

顧硯深知道她心裏有數,便點了點頭,隻在屋門口遠遠地看著她。

秋夜的風帶著涼意,吹得人很舒服。

蘇晚卿深吸一口氣,享受著這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。

一個黑影,悄無聲息地從院子的角落裏走了出來,站到了她麵前。

是陸振庭。

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,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,仿佛白天在場院上那個狼狽不堪的人不是他。

蘇晚卿心裏一凜,麵上卻不動聲色,隻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
“有事?”

陸振庭沒有回答,隻是走近了一步,用一種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,微笑著,一字一頓地說道:

“蘇晚卿,別得意,我一定會報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