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,紅旗大隊的場院上卻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

田裏的玉米已經掰完,一堆堆金燦燦的玉米棒子在場院邊上堆成了小山。

按理說,現在應該是家家戶戶忙著曬糧、剝玉米的時候,可今天,所有人都被大隊長陳愛黨用大喇叭吼到了這裏。

秋收動員大會。

這是明麵上的說法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真正地主題,是審判。

蘇晚卿穿著一件幹淨的藍布衫,站在人群的前方。

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,是那天受了極大驚嚇後留下的後遺症。

這幾天,顧硯深像看護眼珠子一樣看著她,一天三頓地盯著她喝靈泉水,這才讓她勉強緩過勁來。

“還撐得住嗎?”顧硯深站在她身側,高大的身軀為她擋住了大半的陽光,聲音壓得極低,“要是難受,咱們就回去。”

“沒事。”蘇晚卿搖了搖頭,小聲回他,“我得親眼看著。”

親眼看著那些想要她死的人,得到應有的下場。

這出戲,她才是主角,怎麽能提前退場。

顧硯深沒再說話,隻是伸出手,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,悄悄握住了她的小手。她的手還有點涼,他便用自己幹燥溫暖的大手將她整個包裹起來,一點一點地把溫度傳給她。

【哇哦,男主牌暖寶寶,值得擁有!】

【宿主你看他那緊張的樣子,下巴都繃成一條線了,生怕你再暈過去一次。】

【嗑到了嗑到了,這種末日審判背景下的偷偷牽手,也太刺激了吧!】

蘇晚卿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一個弧度,心裏的那點緊張也散去了不少。她反手,用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,像一隻撒嬌的小貓。

顧硯深的身體瞬間一僵,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。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,眼神裏帶著幾分無奈和縱容。

大隊部台子上,大隊長陳愛黨清了清嗓子,拿起一個鐵皮喇叭,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。

他先是照本宣科地講了一通今年秋收任務的艱巨性和重要性,什麽“深挖洞,廣積糧”,什麽“團結一致,奮勇爭先”,聽得底下的社員們昏昏欲睡。

“行了行了,這些套話俺就不多說了!”陳愛黨自己也覺得煩了,他猛地一拍桌子,場院裏瞬間安靜下來,“接下來,說個事!一個關係到我們紅旗大隊所有人的大事!”

他從懷裏掏出一份文件,那紅彤彤的公社大印,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
“關於前幾天,我們大隊的知青陸振庭、林招娣,惡意誣告、陷害革命同誌蘇晚卿一事,公社和縣裏經過聯合調查,已經有了處理結果!”

來了!

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,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“經查證,”陳愛黨一字一頓,聲音洪亮地念著文件,“知青林招娣,思想惡毒,品行敗壞,為泄私憤,夥同他人偽造證據,誣告陷害救人英雄,妄圖破壞秋收生產,製造群眾恐慌!其心可誅,其行可鄙!簡直是混進我們革命隊伍裏的害群之馬!”

這番話說得極為嚴厲,村民們聽得連連點頭,心裏頭都覺得解氣。

“說得好!就是害群之馬!”

“這種人就該拉去槍斃!”

陳愛黨擺了擺手,示意大家安靜,然後提高了音量,宣布了最終的判決:

“經公社革委會研究決定,為嚴肅紀律,教育本人,給予林招娣以下處分:開除其紅旗大隊社員身份,即日起,送往公社西山的采石場,進行為期三年的勞動改造!改造期間,沒有公社的批準,不得離開采石場半步!”

“轟——!”

這個懲罰一宣布,人群裏瞬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叫好聲!

“好! ! !”

“讓她去采石場!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!”

“活該!讓她也嚐嚐什麽叫生不如死!”

西山采石場,那可是整個公社最苦最累的地方。風吹日曬,每天要背上百斤的石頭下山,一天下來,壯勞力都得脫層皮,更別說林招娣這種好吃懶做的女人了。把她送去那裏,簡直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!

就在人群歡呼的時候,兩個膀大腰圓的民兵,直接走過去,像抓小雞一樣,將早已癱軟在地的林招娣給架了起來。

“不! !我不要去采石場!我不要去! !”林招娣像是才反應過來,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。她披頭散發,涕淚橫流,哪裏還有半點從前的樣子。

“我錯了!我真的錯了!蘇晚卿,你饒了我吧你跟大隊長求求情啊!”她看到了人群中的蘇晚卿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瘋狂地掙紮著,想要撲過去。

蘇晚卿隻是冷冷地看著她,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。

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?

“放開我!你們放開我!陸振庭!陸振庭你這個王八蛋!是你害我的!是你害我的!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”

見求饒無望,林招娣開始瘋狂地咒罵,聲音淒厲,像索命的惡鬼。

然而,沒人理她。

兩個民兵嫌她吵鬧,直接扯了塊破布塞住她的嘴,像拖一條死狗一樣,把她拖向了場院外麵那輛準備好的板車。

一場鬧劇,終於以一個大快人心的結局收場。

【爽!太爽了!宿主,這比直接殺了她還解氣!】

【看著她那副樣子,我昨天晚飯都要吐出來了,現在舒服了。】

陳愛黨看著被拖走的林招娣,也啐了口唾沫,然後繼續拿起手裏的文件。

“下麵,是關於陸振庭同誌的處理決定。”

所有人的耳朵又豎了起來。

林招娣都判得這麽重,陸振庭這個主謀,肯定得直接送去勞改農場了吧?

然而,陳愛黨接下來說的話,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他的語氣明顯沒那麽衝了,甚至帶著幾分無奈和憋屈。

“知青陸振庭,在此次事件中,雖犯下嚴重錯誤,但……但考慮到其父陸為民同誌為革命幹部,對革命有過貢獻,且念其初犯,事後又主動交代了部分問題,認錯態度良好……”

“經縣領導研究決定,本著‘懲前毖後,治病救人’的原則,對陸振庭同誌,從輕處理。給予其‘記大過’處分一次,留隊察看一年!望其能深刻反省,痛改前非,不要辜負組織和領導的寬大處理!”

什麽? ? ?

場院裏,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。

剛剛還歡呼雷動的村民們,此刻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,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。

記大過?留隊察看?

就這?

這跟沒處罰有什麽區別? !

這他媽的也太不公平了! !

“咋回事啊?這……這就算了?”

“他爹是幹部就了不起了?幹部子弟就能隨便害人了?”

“這也太偏心了吧!林招娣去采石場,他這個主謀居然啥事沒有!”

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,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憤怒和不解。但馬主任那張冷臉的餘威還在,大家也隻敢小聲嗶嗶,不敢大聲嚷嚷。

蘇晚卿的臉色,徹底冷了下來。

【我靠!搞什麽飛機?這就完了?後台這麽硬?】

【黑幕!絕對是**裸的黑幕!他爹到底是什麽大官?手眼通天啊!】

【警告!宿主!這不是結束,是開始!這條毒蛇被放回來了,他潛伏在你身邊,隻會比以前更危險!他現在就是一顆定時炸彈!】

顧硯深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氣,幾乎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
握著蘇晚卿的手,不由自主地收緊,骨節捏得發白。

陳愛黨念完,也覺得臉上臊得慌,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,像是要發泄什麽,可最後也隻是無力地擺了擺手。

“行了!散會!都回去準備秋收!”
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隊部,連看都不想再看陸振庭一眼。

人群漸漸散去,但每個人心裏都憋著一股火。

陸振庭一直低著頭,站在原地,像是一個真心悔過的犯錯學生。

直到大部分人都走遠了,他才緩緩地抬起頭來。

在經過蘇晚卿和顧硯深身邊的時候,他停下了腳步。

他沒有說話,隻是猛地抬起頭,那雙眼睛裏,再也沒有了平日的溫和儒雅。

取而代之的,是火山爆發般的怨毒和不甘,像是潛伏在深淵裏的毒蛇,吐著致命的信子,恨不得將眼前的兩人撕成碎片。

那眼神隻出現了一瞬。

下一秒,他又恢複了那副伏低做小的姿態,甚至還衝著他們倆,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然後才低著頭,快步離開了場院。

蘇晚卿的心,猛地一沉。

她知道,這件事情,遠遠沒有結束。

“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裏帶著一絲寒意。

“我知道。”顧硯深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他最好別再有下一次,否則,我不介意讓他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。”

蘇晚卿抬起頭,看著顧硯深那張布滿殺氣的側臉,心裏很清楚。

陸振庭那隻看不見的手,能量大到連縣裏,甚至顧硯深背後的力量都暫時無可奈何。

那隻手,到底是誰?

真正的敵人,還藏在更深的黑暗裏。

而留下的陸振庭,就是那隻黑手伸在明麵上的,最鋒利也最歹毒的爪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