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硯深上前一步,扶住她搖晃的身子。

他掏出洗的發白的幹淨手帕,滿眼心疼,小心的給她擦著額角的細汗。

話還沒出口。

身後突然傳來“撲通”、“撲通”的悶響。

回頭一看,黑壓壓跪倒了一大片人。

“蘇知青!你就是我們的活菩薩!我們給你磕頭了!”

“謝謝你救了我們全家的命啊!”

王嬸帶頭,家裏有人被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村民,全跪在了地上。

男人,女人,老人。

一個個哭的稀裏嘩啦,看蘇晚卿的眼神,是劫後餘生的感激,和看神仙一樣的敬畏。

那場麵,嚇人。

“使不得!大家快起來!”

蘇晚卿被這陣仗嚇的臉色更白,掙開顧硯深的手就要去扶人。

顧硯深一把將她拉到身後護住。

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,對著那群人沉聲喝道:“都起來!我媳婦兒忙了一天一夜,身子弱,受不起你們的大禮!想讓她歇著就都給我站起來!”

大隊長陳愛黨也回過神。

他也被這陣勢驚住了,心裏又震撼又感動,扯開嗓門吼:“都幹啥呢!蘇知青救了你們的命,不是讓你們來折她壽的!都給我麻溜的起來!院裏的東西收拾幹淨,該幹啥幹啥去!”

眾人這才互相攙扶著爬起來。

可他們看蘇晚卿的眼神,以經變了。

崇拜,感激,不敢褻瀆。

好像她不是城裏來的女知青,而是廟裏會顯靈的真菩薩。

這一夜,整個紅旗大隊沒人睡得安穩。

後怕,慶幸。

更多的人,嘴裏翻來覆去念著“蘇知青”三個字。

第二天,天剛亮。

知青點門口就排起了長隊。

“蘇知青,開開門啊!”

王嬸的大嗓門第一個響起,她挎著個大籃子,裏麵是她家老母雞攢下的一窩雞蛋,有的還沾著新鮮的雞屎和草屑。

“剛下的雞蛋,還熱乎著呢!你快收下,給你補補身子!你看你累的,臉都小了一圈了!”

門一開,王嬸就硬往屋裏塞。

一個憨厚漢子緊跟其後,他爹昨天剛被救回來,黝黑的臉上是局促又真誠的笑,手裏抱著個沉甸甸的麻袋。

“蘇知青,俺家沒啥好東西,這是地裏新挖的紅薯,保證甜!你收著,烤著吃!”

“還有俺們的!這是自己種的白菜!”

“兩把剛割的韭菜,包餃子吃最香了!”

“俺抱了隻老母雞來,你可千萬別嫌棄啊!”

一個大娘把一隻被捆著腳咯咯叫的老母雞遞了過來。

村民們老實的臉上,是藏不住的感激和關心。

糧食,蔬菜,雞蛋,還有人拿來了自家納的鞋底,說給蘇知青冬天穿暖和。

小小的知青點門口被堵的水泄不通,那熱情,能把人淹死。

“大家的心意我領了,東西我真不能收。”

蘇晚卿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張張淳樸的臉,又感動又無奈,隻能一遍遍的解釋。

“咱們大隊現在都還困難,家家孩子多,這些東西你們留著給孩子吃,給家裏人補身子吧。”

“那哪成!?”王嬸一聽就急了,眼睛一瞪,“你救了我們全家老小的命!這點東西算個啥!你再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們這些泥腿子!”

“就是!蘇知青,我們知道好歹!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,這點東西你不收,我們晚上睡不著覺!”抱紅薯的漢子也急了。

“對!必須收下!”

“不收我們就不走了!”

大家七嘴八舌,態度堅決。

最後還是顧硯深站了出來。

他那張臉平時就沒什麽表情,此刻一板,更是帶著煞氣。

他也不多話,直接動手。

把王嬸的雞蛋籃子接過來,又把漢子的紅薯麻袋接過來,挨個把大家手裏的東西都收了。

村民們見他收了,這才一個個笑了,覺得心裏踏實。

誰知顧硯深轉過身,沒把東西拿進屋。

而是直接提著、扛著,大步就往大隊食堂走。

蘇晚卿愣了下,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跟在他身邊。

顧硯深當著所有人的麵,把收來的東西全交給了食堂的劉師傅,聲音洪亮。

“劉師傅,這些都是大家夥兒的心意,我們倆也吃不了這麽多。你看著辦,這兩天給大隊食堂加餐,讓大家都嚐嚐,算我媳婦兒謝謝大家夥兒的關心了。”

這麽一來,送禮的高興了,心意到了。

沒送禮的也跟著沾了光,對蘇晚卿和顧硯深更是佩服的不行。

大家夥兒對蘇晚卿的敬佩和喜愛,又上了一個台階。

紅旗大隊,田間地頭,房前屋後,到處都是誇蘇晚卿的聲音。

“要我說,蘇知青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女!”

“可不是!人長得跟畫兒裏似的,還有一手神仙醫術,收了禮還轉手給了大隊!這覺悟,比咱們有些老黨員都高!”

“顧知青也是好樣的!有擔當,護媳婦,天造地設的一對!”

這些話,一字一句,像燒紅的鋼針,密密麻麻全紮進了不遠處,林招娣的耳朵裏。

她死死盯著被人群簇擁著,和顧硯深一起往回走的蘇晚卿,嫉妒的眼睛充血。

憑什麽!

憑什麽所有風光,所有好處,全都讓她一個人占了!

她不過是個資本家大小姐,“黑五類”的狗崽子,憑什麽在這作威作福,把這群蠢豬耍的團團轉!

英雄?活菩薩?

我呸!

林招娣的牙死死咬著嘴唇,嚐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
指甲也深深陷進掌心,掐出幾個血印。

一個惡毒的念頭,像毒蛇在她心裏盤繞。

你會醫術?會針灸?

哼,在這個年頭,這些都是“封建迷信”!是“牛鬼蛇神”!是要被打倒的“四舊”!

她眼珠子惡毒的一轉,一個陰損的計劃成了。

她退回屋,在箱子底翻了半天,換了件幹淨衣服,對著鏡子梳了梳頭。

跟家裏人含糊說了聲去鎮上趕集,就避開大路,鬼鬼祟祟的從村後小路溜了出去,直奔公社的方向。

蘇晚卿,我讓你當英雄!

我讓你當活菩薩!

我這就去公社糾察隊舉報你!

我看你這次怎麽死!

我看那些泥腿子還怎麽護著你!

知青點裏。

蘇晚卿剛送走最後一波村民,累的長舒一口氣。

顧硯深心疼的給她倒了杯溫熱的靈泉水。

她剛喝一口,腦海裏就炸開一串尖銳的紅色彈幕。

【警告!林招娣那個毒婦已告密!】

【她跑到公社糾察隊舉報你搞封建迷信,用銀針紮人是巫蠱之術害人!】

【舉報內容極其惡毒!稱你是潛伏在農村的‘黑五類’分子,妄圖用邪術控製貧下中農!糾察隊隊長李勝利對此事‘高度重視’,以經點了人出發了!】

【紅袖章五分鍾後到達!宿主快找外援!這次是衝著把你往死裏整來的!他們帶著手銬和批鬥牌!】

“哐當!”

蘇晚卿手裏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,水和茶葉灑了一地。

“怎麽了?”

顧硯深聽到聲音回頭,隻見蘇晚卿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。

他的心也狠狠沉了下去,衝過去扶住她。

“林招娣……她去公社舉報我了。”蘇晚卿語速飛快,聲音發顫,“說我用針灸是搞封建迷信,是巫蠱之術。公社的紅袖章,馬上就到。”

“媽的!”

顧硯深低聲咒罵,眼裏燃起怒火,拳頭捏的咯咯響。

“這個毒婦!老子現在就去宰了她!”

他說著就要往外衝,那架勢是真的要去殺人。

“來不及了!你不能去!”

蘇晚-卿死死拉住他,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裏。

“你現在去,不光找不到她,還會坐實我們心虛!你一動手,性質就全變了!他們正好把我們倆一起抓走,說我們惱羞成怒,暴力抗法!”

她腦子飛快的轉。

一秒鍾之內,她就想到了破局的關鍵。

“硯深,你聽我說,冷靜點!”

她強迫自己看著他憤怒的眼睛。

“你什麽都不要做,就留在這裏。他們來了,問什麽你就說什麽,別跟他們起衝突。保護好自己,等我回來!我去去就回!”

說完,她甩開他的手,像一道箭,朝著大隊部的方向飛奔而去。

她跑到大隊部時,陳愛黨正叼著煙杆,眯著眼盤算著怎麽給蘇晚卿申請表彰。

“大隊長!”

蘇晚卿扶著門框衝進來,跑的太急,大口的喘氣。

“我的姑奶奶,晚卿同誌,你這是咋了?後麵有狼攆你啊?”陳愛黨被她嚇了一跳,煙杆差點掉了。

“大隊長,出大事了。”

蘇晚卿深吸幾口氣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
她抬起頭,眼睛因為奔跑帶著水汽,此刻卻異常堅定,直直看著陳愛黨。

“有人去公社舉報我了。說我昨天用針灸救人,是搞封建迷信,是‘黑五類’的巫蠱之術。公社的糾察隊,現在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。”

“什麽?!”

陳愛黨手裏的煙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他眼睛瞪的像銅鈴,臉上的喜悅全沒了,隻剩暴怒。

“哪個天殺的王八蛋幹的?!這不是恩將仇報,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!”

“是誰幹的現在以經不重要了。”

蘇晚卿搖頭,表情異常嚴肅。

“大隊長,我出身成分有問題,是資本家小姐,我不否認。但我全家響應號召,捐了全部家產,我和我哥也主動下鄉,為了建設新農村,改造思想。我這手醫術,是我家祖傳救死扶傷的本事,不是害人的東西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
“昨天晚上,三十多條人命懸在那,衛生院的醫生都束手無策。如果我怕被扣帽子,眼睜睜看著他們死,我跟殺人凶手有什麽區別?”

“可現在,我救了人,反而要因為救人,被當成壞分子拉去批鬥……大隊長,您說,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?”

“如果今天我蘇晚卿因為救人被批鬥了,那以後,咱們紅旗大隊,全公社,甚至全縣,誰還敢救人?誰還敢伸一把手?”

“我蘇晚卿一個人被抓走,是小事。可要是咱們紅旗大隊幾十個社員的命,被公社那幫人定性成是靠‘巫蠱之術’救回來的,那我們紅旗大隊的臉往哪放?您這個大隊長的臉,又往哪放?這傳出去,我們紅旗大隊不就成了窩藏牛鬼蛇神的笑話嗎?”

這番話,讓陳愛黨後背的冷汗“唰”的冒了出來。

他猛的一拍大腿,徹底明白了。

這他娘的盡然不是蘇晚卿一個人的事了。

這是整個紅旗大隊的榮譽,是那三十幾戶人家的命,更是他這個大隊長位置穩不穩的大事。

“他娘的!”

陳愛黨撿起煙杆,在桌上狠狠磕了磕煙灰,破口大罵。

“欺人太甚!我倒要看看,今天誰敢動我們紅旗大隊的救命恩人!”

話音剛落,大隊部外麵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,夾雜著一個囂張的喊聲。

“紅旗大隊的人都給我聽著!我們是公社的糾察隊!接到舉報,來抓搞封建迷信的黑五類分子蘇晚卿!馬上把人給我們交出來!”

話沒說完,七八個穿著舊軍裝,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就氣勢洶洶的衝了進來。

為首的是個瘦猴臉,下巴抬的老高,斜著眼睛看人。

他們身後,林招娣縮頭縮腦的跟著,眼神躲閃,臉上卻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。

然而,他們想象中村民驚慌失措,主動交人的場麵,根本沒有出現。

陳愛黨黑著臉,像尊鐵塔,死死的堵在門口。

聞訊趕來的村民,裏三層外三層的把大隊部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
被救了的,沒被救但看不慣的,所有人都來了,每個人都怒目而視,那眼神像刀子。

“你們要抓誰?”

“誰是黑五類分子?!把話說清楚!”

那瘦猴臉被這陣仗嚇了一跳,但仗著自己是公社來的,還是梗著脖子喊:“我們接到舉報,知青蘇晚卿,用銀針紮人的巫蠱邪術,蠱惑人心!我們要帶她回去審查!”

“審查個屁!”

陳愛黨一口濃痰,吐在瘦猴臉的腳尖前,嚇的他往後一跳。

“老子告訴你,那叫針灸!是救死扶傷的中醫!不是你們嘴裏噴糞的邪術!昨天晚上,就是蘇知青用這本事,把我們大隊三十多口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!你們眼睛都瞎了?”

“就是!沒有蘇知青,我們全家現在都涼透了!你們是來抓救命恩人的,還是來要我們命的!”人群裏,一個漢子紅著眼珠子吼。

“你們這群紅袖章,專門冤枉好人!安的什麽心!是不是跟那個舉報的爛了心肝的王八蛋是一夥的!”

王嬸更是直接從人群裏衝出來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一把抱住瘦猴臉的大腿,嚎啕大哭。

“同誌啊!領導啊!你們不能抓走我們的救命恩人啊!我那小孫孫都斷氣了,是蘇知青把他救活的啊!你要是抓她,就先從我這把老骨頭上踩過去!”

“對!要抓蘇知情,就先抓我們!”

“我們這三十幾條命都是蘇知青救的!我們給她作證!”

幾十個村民,手拉手,肩並肩,組成了一道人牆,把蘇晚卿和顧硯深護在最裏麵。

法不責眾。

看著這群隨時可能動手的村民,和那一張張要把他們生吞活剝了的臉,幾個年輕的紅袖章徹底慫了。

救了幾十條人命,這是鐵一樣的事實。

他們今天真敢把人強行帶走,這幫村民絕對能把他們活撕了。

“誤會……全是誤會……”

那瘦猴臉的臉色比哭還難看,冷汗直流。

他一邊擺手,一邊往後退。

“我們……我們也是接到了舉報才來的,工作流程嘛……既然是救人,那就是我們搞錯了,我們回去就批評那個亂舉報的!我們這就走!”

說完,幾個人像見了鬼,連滾帶爬的跑了。

人群沉寂一瞬,不知誰先喊了一聲“蘇知青是好樣的”,緊接著,就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。

林招娣看著這一幕,整個人都傻了。

她大腦一片空白,臉色慘白,轉身就想趁亂溜走。

但晚了。

歡呼的村民,有默契的讓開了一條路。

一條直直通向她的路。

蘇晚卿在顧硯深的陪伴下,一步步穿過沉默的人群,走到了抖成篩子的林招娣麵前。

啪!

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,用盡了蘇晚卿全身的力氣,狠狠甩在林招娣臉上。

林招娣被打的一個趔趄,腦袋嗡的一聲,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。

她捂著火辣的臉,尖叫道:“你……你敢打我!”

蘇晚卿眼神冰冷。

反手又是一個耳光!

啪!

這一巴掌更重,直接把林招娣打得嘴角流血,一屁股摔在地上。

蘇晚卿居高臨下的看著她,聲音不大,卻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
“你都要害死我了,我還不能打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