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那淬了毒一樣的眼神,蘇晚卿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心裏就有了底。
這女人,憋著壞呢。
不過眼下,更要緊的是秋收。
今年的雨水好,玉米長得比人還高,棒子個個飽滿得要炸開,紅薯更是埋在地下,一挖一長串。
紅旗大隊所有人都下了地,天不亮就起,天黑透了才收工,一個個累得像扒了層皮。
“哎喲,我的老腰喲,真是要斷了。”
王嬸一屁股坐在地頭,捶著後腰,汗水順著額頭的褶子往下淌。
“可不是咋地,這活兒就不是人幹的。掰了一天玉米,感覺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另一個婦女也跟著抱怨,手都磨出好幾個水泡。
她們的目光,總是不由自主的飄向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。
樹蔭底下,蘇晚卿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,旁邊放著兩個大茶水桶,麵前擺著一摞幹淨的粗瓷碗。
她的活兒,是看管茶水,順便給大家夥兒發發水,縫補一下不小心刮破的麻袋。
這是大隊長陳愛黨特意給她安排的輕省活。
用他的話說:“晚卿同誌前兩天協助公安抓壞人受了驚,身體弱,可不能再累著了!”
這話一出,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。
可心裏,那酸水是嘩嘩地冒。
“嘖嘖,真是同人不同命。咱們在這兒當牛做馬,人家在那兒乘涼看風景。”一個年輕媳婦子小聲嘀咕,語氣裏的嫉妒藏都藏不住。
“你少說兩句吧!人家那是立了功的!你有本事,你也去跟歹徒搏鬥一個?”
“我就是說說嘛。。。。。。”
不遠處,林招娣掰玉米的動作格外用力,幾乎要把玉米棒子給捏碎了。
她死死盯著樹下那個悠閑的身影,眼睛裏像是要噴出火來。
憑什麽?
憑什麽蘇晚卿就能這麽好命!
打個野豬,她是英雄!鬥個流氓,她還是英雄!現在連上工都能搞特殊!
而自己呢?上次舉報不成,反倒成了全村的笑話,現在走在路上都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!
“招娣,你發什麽愣呢!快點幹活!就你那點工分,還想不想吃飯了!”
監工的隊長吼了一嗓子,林招娣嚇得一哆嗦,趕緊低下頭,把滿腔的怨毒和恨意,全都發泄在了手裏的玉米上。
蘇晚卿端著一碗水,慢悠悠地走到正在埋頭苦幹的顧硯深身邊。
他光著膀子,古銅色的脊背上全是汗,肌肉的線條流暢又充滿力量,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。
“累不累?喝口水。”
蘇晚卿掏出手帕,踮起腳尖,仔細地給他擦著額頭和脖子上的汗。
顧硯深沒說話,就著她的手,仰頭將一碗水喝了個底朝天,喉結滾動間,說不出的性感。
他一把抓住她那隻不老實的手,滾燙的掌心把她細膩的皮膚燙的一縮。
“不累。”他聲音低沉沙啞,眼睛卻像火一樣盯著她,“看著你,就不累了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
蘇晚卿臉一紅,嗔了他一句,心裏卻甜的冒泡。
【哎喲我去,這戀愛的酸臭味……卿卿,注意影響!後麵林招娣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!】
腦子裏的彈幕適時地吐槽。
蘇晚卿回頭瞥了一眼,果然看見林招娣正怨毒地看著這邊,那眼神,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兩個窟窿。
蘇晚卿不僅不怕,反而故意往顧硯深身邊又湊近了些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:“硯深哥,這天天吃粗糧,人都沒力氣了。你說,咱們是不是得想辦法改善改善夥食?”
這話,像是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裏。
“改善夥食?說得輕巧,拿啥改善?地裏刨食,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。”王嬸歎了口氣。
另一個婦女眼珠子一轉,壓低聲音道:“哎,我跟你們說,這幾天秋雨多,我瞅著後山那片林子裏,冒出不少蘑菇!白花花的一大片,嫩著呢!”
“蘑菇?”王嬸眼睛一亮,“那可是好東西!山珍啊!不要錢的好東西!燉湯喝,鮮得很!”
“可不敢亂采!”有老成的人提醒,“山裏的蘑菇,有些是帶毒的!吃錯了要人命!”
“怕啥!”最先提議的那個婦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,“咱們祖祖輩輩都采,哪種能吃,哪種不能吃,我閉著眼都分得清!就那咱常吃的白杆杆青蓋子那種,絕對沒事!”
幾句話的功夫,好幾個婦女都動了心。
這年頭肚子裏缺油水,一聽有不要錢的“肉”吃,誰不眼饞?
“那敢情好!等收了工,咱們一起去!多采點,給家裏的男人孩子都補補!”王嬸一拍大腿,當即決定。
幾個人一合計,這事兒就算定下了。
蘇晚卿看著她們興奮的樣子,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。
【前方高能預警!大型集體中毒事件來襲!】
【宿主!我剛掃描了一下,那婦女說的“白杆杆青蓋子”是無毒的,但有一種劇毒鵝膏菌,外號“死亡帽”,長得跟它有九分象!就混在那片林子裏!】
腦子裏的彈幕突然變成了刺眼的紅色警告。
蘇晚卿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張了張嘴,想提醒一句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現在說什麽?說那蘑菇有毒?誰會信?人家采了一輩子蘑菇了,隻會覺得她這個城裏來的大小姐大驚小怪,危言聳聽。
搞不好,還會被人說成是自己不想讓大家吃好的,故意咒人。
不行,得想個別的辦法。
傍晚收工,王嬸果然招呼了七八個婦女,挎著籃子就興衝衝地往後山去了。
林招娣看著她們的背影,不屑地“嗤”了一聲,扭頭回家了。在她看來,隻有沒本事的窮鬼,才去指望山裏那點東西。
天黑透的時候,王嬸她們才滿載而歸。
每個人的籃子裏都裝滿了白白胖胖的蘑菇,她們一邊走,一邊興奮地討論著晚上是炒著吃還是燉湯喝。
“哎喲,今天的運氣可真好!就那麽一小片地方,采了這麽多!”
“是啊是啊,看著就喜人!我家那小子最愛喝蘑菇湯了!”
很快,各家各戶的院子裏,都升起了嫋嫋炊煙,一股濃鬱的菌菇鮮香味,飄滿了整個村子的上空。
王嬸家裏。
她把一大鍋蘑菇燉雞湯端上桌,香氣撲鼻。
“來,鐵蛋,多吃點!這可是山珍!”她給自家七八歲的兒子盛了滿滿一大碗,蘑菇堆得冒了尖。
“謝謝娘!”鐵蛋歡呼一聲,拿起勺子就狼吞虎咽起來。
一頓晚飯,在一種改善了夥食的滿足感中結束了。
然而,誰也沒有想到,一場巨大的災難,正悄然降臨。
飯後大概一個多小時。
“哎喲……我的肚子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
王嬸家,第一個發出慘叫的是她男人李老四,他捂著肚子,額頭上瞬間冒出了黃豆大的汗珠。
“咋了你這是?”王嬸剛問了一句,自己也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。
緊接著,是他們的兒子鐵蛋,小臉煞白,上吐下瀉,沒一會兒就開始渾身抽搐。
“來人啊!救命啊!!!”
王嬸嚇得魂飛魄散,抱著兒子就往外衝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村子裏此起彼伏地響起了痛苦的呻吟聲和求救聲。
“我肚子疼!快去叫醫生!”
“不行了,我喘不上氣了……”
“孩子!我家孩子昏過去了!!!”
凡是晚上吃了蘑菇的人家,無一幸免!
整個紅旗大隊,瞬間亂成了一鍋粥!
村裏的赤腳醫生老周頭,背著藥箱,跑得氣喘籲籲,可他挨家挨戶地看過去,除了讓人猛灌綠豆水催吐,根本束手無策。
眼看著倒下的人越來越多,症狀越來越重,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口吐白沫,陷入昏迷,一股巨大的恐慌籠罩了整個村子。
“周醫生!你倒是想想辦法啊!再這麽下去,要出人命了!”陳愛黨急得滿頭大汗,抓住老周頭的胳膊吼道。
“我……我沒見過這種病症啊!”老周頭也快哭了,他哆嗦著說,“這毒太厲害了!光是上吐下瀉還好,你看鐵蛋他們幾個,都開始抽了!這怕是傷到腦子了!”
“那怎麽辦??”陳愛黨一腳踹在門框上,眼睛都紅了,“趕緊的!去公社!派人騎最快的馬去公社衛生院求救!快!”
就在這片混亂和絕望之中,蘇晚卿和顧硯深也趕到了王嬸家。
蘇晚卿看著地上那些嘔吐物裏混雜的蘑菇碎片,又看了看陷入昏迷、嘴唇發紫的鐵蛋,腦海裏的彈幕已經刷成了瀑布。
【警告!檢測到劇毒鵝膏菌毒素!這是肝腎毒性!根本不是腸胃炎!】
【黃金救援時間隻有幾個小時!一旦毒素進入血液循環,神仙難救!】
【宿主!醫學技能卡已激活!你的高光時刻到了!】
聽著陳愛黨絕望的嘶吼,和周圍村民們淒慘的哭聲,蘇晚卿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她分開人群,走到了陳愛黨的麵前,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和鎮定。
“大隊長,等不及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。
蘇晚卿看著滿臉錯愕的陳愛黨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去公社衛生院,一來一回最少要四個小時,他們來了也未必有辦法。我知道這是什麽毒,也知道怎麽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