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卿顫抖著手,主動的解開了麻袋的繩子。
那動作,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委屈。
麻袋口一敞開,一股新鮮的肉腥氣混著野性的味道就飄了出來,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,全是帶著雪白肥膘的上好五花肉和一扇扇的排骨,在陰暗的巷子裏,那紅白相間的顏色晃得人眼暈。
肉!
真的是肉!還這麽多!
陸振庭的眼睛瞬間就紅了,像是餓了十天的狼看到了肥羊,他激動地幾乎要跳起來,指著那堆肉,聲音都變了調:“公安同誌!你們看見了!你們都看見了!人贓並獲!這就是人贓並獲!他們就是在搞投機倒把!”
刀疤臉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趴在地上拚命抬頭喊:“對!我們是見義勇為,看到他們鬼鬼祟祟的在這賣肉,我們是想攔住他們去舉報!我們是好市民啊公安同誌!”
巷子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幾個年輕的公安同誌看著那堆肉,眼神也變得嚴肅起來。這年頭,私下倒賣這麽多豬肉,確實是重罪。
帶隊的公安隊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國字臉,眼神跟鷹一樣銳利。他沒有立刻下定論,而是把目光從那堆肉上移開,落在了縮在顧硯深身後,哭得渾身發抖的蘇晚卿身上。
她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珠,眼睛又紅又腫,配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和臉上的灰痕,活脫脫一個被嚇壞了的農村小媳婦兒。
“你,先起來。”隊長指了指蘇晚卿,“你來說,這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
顧硯深扶著蘇晚卿的胳膊,讓她站直了些,那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,死死地把她護在身後,一雙黑眸警惕地盯著所有人,一言不發,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勢,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。
【宿主,奧斯卡影後就是你了!加大力度,把委屈值拉滿!讓他知道什麽叫教科書級別的告狀!】
腦海裏的彈幕適時地飄過。
蘇晚卿深吸一口氣,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,帶著濃重的哭腔開了口:“公安你們要為我們做主啊!”
這一嗓子,喊得是聞者傷心,聽者落淚。
“我們……我們是紅旗大隊的社員,我叫蘇晚卿,這是我男人顧硯深。”她抽抽搭搭地說著,條理卻異常清晰,“前天,我們村後山下來一頭大野豬,差點傷了人,是我男……是我男人帶著村裏人把它打死的!這事兒全縣的供銷社都知道,我們還把大部分豬肉上交了呢!”
“大隊長看我男人功勞大,就獎勵了我們家一些肉。我。。。我城裏有個二姨,身體一直不好,我就想著,想著趁今天休息,跟我男人來城裏看看她,給她送點肉補補身子。”
說到這裏,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了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“誰知道……誰知道剛走到這個巷子口,就碰上他們了!他們看我們拿著東西,就說我們是肥羊,上來就要搶!還……還拿出刀子要捅我男人!我們就是想保住給二姨的肉,才跟他們打起來的……”
“公安同誌,我們真的不是壞人啊!這肉是我們大隊分的,有證明的!我們就是想走個親戚,怎麽就碰上這種事了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她哭得泣不成聲,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的,任誰看了都心生憐憫。
這番話,有理有據,聲情並茂。
“紅旗大隊打野豬”這事兒確實是個大新聞,前兩天縣廣播裏都播了,說是為民除害。
公安隊長的臉色緩和了不少。
相比之下,刀疤臉那夥人流裏流氣,一看就不是善茬,而且是局子裏掛了號的地痞流氓。
“胡說!她胡說八道!”刀疤臉急了,“我們親眼看見他們鬼鬼祟祟的,就是來賣肉的!”
陸振庭也跟著幫腔:“對!公安同誌,不能聽她一麵之詞!她最會騙人了!我親眼看著他們進了黑市的!”
“黑市?”公安隊長眉頭一皺,扭頭問蘇晚卿,“你們來這裏幹什麽?”
蘇晚卿一臉茫然地抬起頭,淚眼婆娑:“公安同誌,我。。。我二姨就住這附近的老紡織廠宿舍,我們是第一次來,不認得路,看著這像條近道,就拐進來了。。。。誰知道是個死胡同。。。。。”
這解釋,天衣無縫。
“搜!”隊長不再猶豫,對身後的手下一揮手。
兩個公安立刻上前,在刀疤臉那幾個小弟身上粗魯地摸索起來。
“報告隊長!從他身上搜出一把彈簧刀!”一個公安舉著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喊道。
物證確鑿!
這一下,性質徹底變了。
公安隊長的臉瞬間沉得像鍋底,他走到刀疤臉麵前,皮鞋尖踢了踢他的臉。
“好啊你,王老五,還敢狡辯?搶劫搶到勞動人民頭上了?你們這夥人早就被我們盯上了,正愁抓不到你們的現行,你們倒自個兒送上門來了!”
他轉過身,聲音洪亮地宣布:“光天化日,持刀搶劫,證據確鑿!全部給我銬起來,帶走!”
“哢嚓!哢嚓!”
幾聲脆響,冰冷的手銬落在了刀疤臉一夥人的手腕上。
“冤枉啊!我們是冤枉的!”
“是他們!是他們投機倒把啊!”
混混們的叫喊聲在巷子裏回**,但沒人再信他們一個字。
陸振庭徹底傻眼了。
他站在原地,張著嘴,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悶棍。
怎麽會這樣?
劇本不是這麽演的啊!
他明明是來舉報的英雄,怎麽轉眼間,蘇晚卿和顧硯深倒成了被表揚的對象?
他眼睜睜地看著公安隊長走到蘇晚卿和顧硯深麵前,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。
“兩位同誌,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,也受驚了。”隊長的語氣和藹可親,“感謝你們的配合,幫我們抓住了這夥流竄已久的犯罪分子!你們這種麵對危險,沉著冷靜、智鬥歹徒的精神,值得我們大家學習和表揚!”
表揚?
聽到這兩個字,陸振庭感覺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他想看到的明明是蘇晚卿和顧硯深被戴上手銬,狼狽不堪的樣子。
可現在,他們卻成了英雄?
蘇晚卿擦了擦眼淚,還有些後怕地笑了笑:“謝謝公安同誌,隻要沒給你們添麻煩就好。”
顧硯深始終沒說話,隻是伸手,輕輕拍了拍自家媳婦兒的後背,像是在無聲的安慰。
“不麻煩,一點都不麻煩!”隊長大手一揮,豪爽地說道,“行了,你們趕緊去看親戚吧,這肉拿好了,別再被人惦記上。”
說完,他便要押著人離開。
走到巷口,隊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,停下腳步,回頭問道:
“對了,差點忘了。是誰報的案?這位熱心群眾也得表揚一下,要不是他舉報的及時,我們還不能這麽快趕到呢。”
一個年輕的公安撓了撓頭,大聲報告:“報告隊長,報案人沒留姓名,就說是匿名舉報,說看到有人在這裏投機倒把,地點指的特別清楚!”
匿名舉報。
投機倒把。
這幾個字,像一把把重錘,狠狠砸在陸振庭的心上。
蘇晚卿和顧硯深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。
在彼此的眼中,都看到了一抹壓抑不住的,帶著冰冷寒意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