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茲啦——茲啦——”

鋸條摩擦紅鬆木的聲音,伴著飛揚的木屑,在午後的日頭底下響得那叫一個帶勁。

離中秋節滿打滿算就剩一天了。

紅旗大隊的社員們這兩天除了忙著地裏的收尾活兒,眼神都忍不住往村東頭那兩間破土坯房那兒瞟。

不為別的,就為看顧硯深。

自從前兩天顧硯深在門口那一手“單臂拎弱雞”,直接把不可一世的陸振庭嚇尿了褲子後,大夥兒對這兩口子的態度,那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。

以前那是看笑話,覺得鮮花插在牛糞上。

現在?那是敬畏。

誰敢惹一個為了媳婦兒能把人當天靈蓋劈的狠人?

“哎喲,硯深啊,這一大早的又忙活上了?”

隔壁王嬸扒著籬笆牆,手裏抓著把瓜子,笑得跟朵**似的,“這到底是打個啥寶貝啊?捂得這麽嚴實,連我都防著?”

院子中央,顧硯深赤著上身,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順著肌肉溝壑往下淌,像抹了油一樣亮。他腳下踩著那塊從林場死皮賴臉磨回來的極品紅鬆,手裏拿著推刨,每一次用力,手臂上的青筋都像虯龍一樣暴起。

聽到王嬸的話,他頭都沒抬,手裏的活兒也沒停,隻是嘴角隱晦地勾了一下。

“給晚卿做個小玩意兒。”

聲音低沉,帶著股漫不經心的得意勁兒。

“嘖嘖嘖,聽聽!”王嬸把瓜子皮吐得老遠,酸溜溜地衝旁邊幾個湊熱鬧的婦人嚷嚷,“小玩意兒?這都忙活三天了!這要是小玩意兒,我家那口子打的板凳那是啥?燒火棍?”

“可不是嘛!還得是人家蘇知青命好,找個男人不光能幹活,還懂疼人!哪像我家那死鬼,回家就往炕上一癱!”

一陣哄笑聲在院外響起。

蘇晚卿端著一碗綠豆涼茶從屋裏出來,正好聽見這幾句。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確良襯衫,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,襯得那張小臉白得發光。

腦海裏的彈幕瞬間炸了:

【宿主!機會來了!此時不秀更待何時?】

【檢測到周圍吃瓜群眾羨慕值正在飆升!快,給男主擦汗!動作要慢!眼神要拉絲!讓她們酸死!】

【這哪裏是送水,這是在給單身狗喂砒霜啊!】

蘇晚卿忍著笑,邁著那雙不沾陽春水的腳走到顧硯深身邊。

“硯深哥,歇會兒。”

她聲音軟糯,像剛出鍋的糯米糕,聽得人骨頭縫裏都酥了。

顧硯深手裏的推刨一頓,直起腰。那一米八幾的大高個,往那一杵,擋住了大半個日頭。他轉過身,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盯著蘇晚卿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“不累。”

嘴上這麽說,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她身邊湊了湊,像隻等待順毛的大狼狗。

蘇晚卿掏出帕子,踮起腳。

顧硯深非常配合地把腦袋低下來,那副在外麵凶神惡煞的樣子,此刻乖順得讓人不敢認。

蘇晚卿細致地替他擦去額角和脖頸上的汗珠,手指若有若無地劃過他滾燙的皮膚。

“出了這麽多汗還說不累。”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把水碗遞到他嘴邊,“快喝一口,這是加了糖精的,甜著呢。”

顧硯深就著她的手,咕咚咕咚幾大口就把水灌了下去,順帶還要在那隻白嫩的小手上蹭一下。

“嗯,甜。”他抹了一把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“比蜜還甜。”

“哎呦喂!我的牙都要酸掉了!”王嬸在那邊誇張地捂著腮幫子,“行了行了,散了散了!再看下去晚飯都吃不下了!”

人群漸漸散去,卻沒人注意到,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後,一雙陰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一幕。

陸振庭戴著頂破草帽,帽簷壓得很低,遮住了那張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。

這幾天他過得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。隻要一出門,就能感覺到別人對著他的褲襠指指點點,那種“尿褲子”的羞辱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。

看著那邊郎情妾意的一幕,陸振庭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樹皮裏,指甲斷了都不覺得疼。

“笑吧……我看你們還能笑幾天。”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聲音沙啞像破風箱,“顧硯深,你真以為蘇晚卿那種嬌小姐能跟你過一輩子?等我那個計劃成了……我要讓你們這對狗男女哭都哭不出來!”

……

日頭西斜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交織在一起。

“叮鈴鈴——”

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劃破了傍晚的寧靜。

那個穿著綠製服的郵遞員又來了。這一次,他騎得飛快,車輪子上沾滿了泥點子,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。

“蘇晚卿同誌!蘇知青!”

郵遞員在院門口一個急刹車,一隻腳撐著地,氣喘籲籲地揮舞著手裏的紙,“加急!上海來的加急電報!”

屋裏的兩人對視一眼,立刻走了出來。

蘇晚卿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上次那封電報隻說是“母已安”,這次加急,難道是……

顧硯深先一步跨過去,接過電報,卻沒拆,而是鄭重地遞到了蘇晚卿手裏,大掌在她顫抖的肩膀上按了按:“別怕,拆開看看。”

蘇晚卿深吸一口氣,手指有些發抖地撕開封口。

紙上隻有短短一行字,字跡是打印出來的,冰冷,但在她眼裏卻滾燙得灼人。

【父冤已雪,官複原職,勿念。】

複職!

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,狠狠砸碎了壓在她心頭兩輩子的巨石!

上一世,父親含冤莫白,一家人流離失所,淒慘收場。而這一世,因為她的重生,因為那些物資和錢款,父親不僅沒事,還官複原職了!

這意味著什麽?意味著蘇家徹底翻身了!意味著她在紅旗大隊的腰杆子,硬得不能再硬了!

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。

“晚卿!”

顧硯深嚇了一跳,手裏的刨子都扔了,兩步跨過來把人摟進懷裏,聲音裏全是慌亂,“怎麽了?是不是家裏出事了?別哭,缺錢還是缺藥?我再去想辦法,哪怕把命豁出去……”

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蘇晚卿抬起頭,臉上掛著淚珠,卻笑得比晚霞還燦爛。

她把電報舉到顧硯深麵前,聲音哽咽卻透著狂喜:

“硯深哥!你看!你看啊!”

“我爸……我爸複職了!沒事了!我們家沒事了!”

顧硯深定睛一看,那幾個字清清楚楚。他雖然是個大老粗,但也知道“官複原職”這四個字的分量。這意味著蘇家不再是人人喊打的落魄戶,而是正兒八經的幹部家庭了!

“好!好啊!”

顧硯深激動得大手都在抖,他一把將蘇晚卿抱起來轉了個圈,爽朗的笑聲震得樹上的麻雀都飛了,“咱爸沒事了!媳婦兒,這下你可以安心了!”

“嗯!安心了!”蘇晚卿緊緊摟著他的脖子,又哭又笑。

旁邊還沒走的郵遞員也被這氣氛感染了,擦了擦汗笑道:“蘇知青,恭喜啊!這可是大喜事!那我先走了!”

等郵遞員一走,顧硯深把蘇晚卿放下,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,卻突然想到了什麽,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。

蘇家翻身了,是好事。

可這也意味著,她和他之間的差距,似乎又拉大了一截。她是幹部的女兒,而他……現在隻是個在土裏刨食的泥腿子。

蘇晚卿是個人精,腦子裏的彈幕更是個人精中的戰鬥機。

【宿主!警報!警報!男主自卑值正在上升!】

【他肯定在想自己配不上你了!這時候必須立刻、馬上、毫不猶豫地砸錢!用鈔能力告訴他,你是他的人!】

蘇晚卿眼珠一轉,突然拉住顧硯深的手,把他往屋裏拽。

“硯深哥,既然家裏沒事了,那我也有個東西要給你看。”

“啥?”顧硯深被她拽得踉踉蹌蹌進屋。

屋裏光線昏暗,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
蘇晚卿讓他坐在炕沿上,自己神神秘秘地從枕頭底下的木盒子裏——其實是從空間裏,摸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藍布包。

“前天我去鎮上供銷社,本來是想買點針頭線腦,結果正好碰上人家來貨。”

蘇晚卿一邊編著瞎話,一邊把布包塞進顧硯深手裏,“我覺得這東西,隻有你能戴。”

顧硯深疑惑地一層層揭開手帕。

當最後一層掀開,昏黃的燈光下,一道銀色的冷光瞬間刺入了他的眼睛。

“嘶——”顧硯深倒吸一口涼氣。

那是一塊手表。

全鋼的表鏈,雪白的表盤,上麵印著精致的“上海”兩個字,秒針正在“滴答滴答”地走著,聲音清脆悅耳。

上海牌全鋼手表!

這年頭,這就是身份的象征!這就是男人手腕上的臉麵!比後世的大奔都好使!

顧硯深的手猛地一抖,差點沒拿住,跟捧著個燙手山芋似的。
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他聲音都結巴了,眼珠子瞪得溜圓,“晚卿,你瘋了?這得一百二十塊吧?還得要工業券!你哪來的錢?”

“這是我爸以前偷偷塞給我的嫁妝錢,票也是家裏寄來的。”蘇晚卿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,順手拉過他那隻粗糙的大手。

顧硯深下意識想縮回去:“不行!這太貴重了!我一幹粗活的,戴這玩意兒幹啥?磕了碰了我不心疼死?不行不行,你去退了,留著給自己買兩身好衣裳……”

“退不了了!”蘇晚卿強勢地按住他的手,不容分說地把表帶扣在了他那結實的手腕上。

冰涼的金屬貼上皮膚,顧硯深隻覺得那涼意一直鑽到了心裏,卻是熱乎乎的,燙得心尖發顫。

“好看。”蘇晚卿舉著他的手腕,左右端詳,滿意地點點頭,“真好看。”

古銅色的皮膚,凸起的血管,配上這銀色的鋼表,那股子雄性荷爾蒙簡直要溢出來了。

“有些人不是笑話你窮嗎?不是說我跟著你受罪嗎?”

蘇晚卿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變得格外認真,甚至帶著一絲小女兒家的嬌蠻:

“明天中秋節聚餐,你就戴著這塊表,去大隊部給我晃悠!我要讓全村人都看見,我蘇晚卿的男人,戴的是上海牌!我看以後誰還敢說你是吃軟飯的!”

顧硯深看著手腕上那塊熠熠生輝的手表,又看了看眼前為了維護他的麵子,連“嫁妝”都掏出來的小女人。

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酸澀得厲害。

他知道,她這是在給他撐腰。

在蘇家剛剛平反,她身份水漲船高的時候,她沒有嫌棄他,反而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——她顧硯深,是她蘇晚卿最看重的人。

“晚卿……”

顧硯深聲音啞得不像話,眼眶泛紅。

哪怕麵對千軍萬馬也沒掉過淚的漢子,這會兒卻被一塊表弄得鼻酸。

他猛地伸手,一把扣住蘇晚卿的後腦勺,狠狠地吻了下去。

這個吻,不帶一絲情欲,卻充滿了濃烈得化不開的感激和愛意。

像是要把命都交給她。

良久,唇分。

蘇晚卿氣喘籲籲地靠在他懷裏,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撥弄著那塊表的表盤。

“喜歡嗎?”她小聲問。

“喜歡。”顧硯深把頭埋在她頸窩裏,聲音悶悶的,“但這輩子,我都還不清了。”

“誰讓你還了?”蘇晚卿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,“肉償就行。”

顧硯深身子一僵,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,胸腔都在震動。

他抬起頭,那雙眼睛裏像是燃著兩團火,嘴角勾起一抹壞笑:

“行,肉償。那就從今晚開始償,償一輩子。”

蘇晚卿臉一紅,剛要啐他一口,顧硯深卻突然站了起來,把她也拉了起來。

“走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院子裏。”顧硯深拉著她往外走,神神秘秘的,“你送了我這麽大一份禮,我也該讓你驗收一下我的成果了。”

兩人來到院子裏。

天已經黑透了,月亮爬上了樹梢。

顧硯深走到那堆被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麵前,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晚卿,閉上眼。”

蘇晚卿乖乖閉眼,睫毛輕顫。

隻聽“嘩啦”一聲,帆布被掀開。

“好了,睜開吧。”

蘇晚卿睜開眼,借著月光和屋裏的燈光,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
那是……

一張梳妝台。

不是那種隨意拚湊的粗糙貨色,而是一張造型優雅、打磨得光滑如鏡的紅鬆木梳妝台。

更絕的是,台麵上竟然鑲嵌了一塊圓形的鏡子——那是顧硯深把他那個視若珍寶的軍用鏡給拆了裝上去的!

梳妝台的兩側,雕刻著並不繁複但十分流暢的雲紋,一看就是用了心思。

而在梳妝台旁邊,還立著一個同色係的半人高的小衣櫃,正好能放進她那些不想被人看見的瓶瓶罐罐。

“這……”蘇晚卿捂住了嘴,震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
在這個連飯桌都不一定湊得齊四條腿的年代,這套家具簡直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!

“我看你那些雪花膏啊、蛤蜊油啊,都堆在窗台上,容易落灰。”

顧硯深站在一旁,有些局促地撓了撓頭,像個等待老師誇獎的小學生,“我就想著給你打個專門放這些的地方。雖然比不上以前你在上海用的那些紅木家具,但這木頭我挑的是老料,結實,能用一輩子。”

他走過來,從後麵輕輕環住蘇晚卿的腰,下巴抵在她的頭頂,看著鏡子裏兩人的倒影。

“明天就是中秋了。”

“我不想讓你羨慕任何人。”

“別人家媳婦有的,我要讓你有。別人家沒有的,我也要讓你有。”

蘇晚卿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光滑的木麵,觸手溫潤,甚至能聞到那股清新的鬆木香。

這哪裏是家具啊。

這分明是這個男人一顆滾燙赤誠的心。

她轉過身,眼眶再次濕潤了,卻踮起腳,在男人冒著胡茬的下巴上用力親了一口。

“硯深哥,這比上海的家具好一千倍,一萬倍!”

“真的?”顧硯深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“真的!”蘇晚卿重重點頭,“因為這是我家男人親手做的!”

小院裏,滿是溫情蜜意。

……

然而,黑夜的另一端,知青點。

破舊的窗戶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。

陸振庭蜷縮在炕角,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。那是他剛剛寫好的一封舉報信。

他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,透著一股子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
“顧硯深……蘇晚卿……你們這對狗男女……”

他咬著牙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嘔出來的毒血。

“上海牌手表?紅鬆木家具?哈哈哈哈……好啊,好得很!”

“一個下放改造的壞分子,一個農村的泥腿子,哪來的錢買這些東西?這不就是現成的把柄嗎?”

陸振庭猛地站起來,看著窗外顧家方向隱約透出的燈光,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扭曲的笑。

“明天全村聚餐,我就當著公社領導的麵,揭穿你們的老底!”

“巨額財產來源不明……投機倒把……我看你們這次怎麽死!!!”

他把信紙狠狠塞進懷裏,像是揣著一把能殺人的刀。

明天,就是中秋。

也是他陸振庭翻身的最後機會。

“等著吧……好戲,才剛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