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吃一塊,這塊肥,油多。”

蘇晚卿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紅燒肉,直接塞進了顧硯深的嘴裏,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。

“媳婦兒,我都吃三塊了,剩下的你吃。”顧硯深嘴裏嚼著肉,說話含含糊糊的,但那雙眼睛裏全是滿足的笑意,“你看你瘦的,腰細得我一隻手都能掐過來,得補補。”

“我才不吃肥肉呢,膩得慌。”

蘇晚卿嫌棄地皺了皺鼻子,用筷子尖挑了一點瘦肉放進嘴裏,細嚼慢咽的樣子,看著就賞心悅目。

今天是中秋節。

這年頭,對於莊稼人來說,中秋可是個大節。雖然不像過年那樣殺豬宰羊,但家家戶戶隻要稍微有點餘糧的,都會想辦法弄頓好的。

但這“好的”,頂多也就是白麵饅頭管飽,或者菜裏多放兩勺豬油。

可蘇晚卿這兒不一樣。

小院裏的石桌上,擺得那是滿滿當當。

一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,那可是正兒八經的五花三層,肥而不膩;一盆燉得軟爛的土豆燉排骨,香氣飄得老遠;還有一盤清炒小白菜,綠油油的,看著就爽口。

最要命的是主食。

那是精白麵烙的油餅,層層疊疊的,咬一口直掉渣,裏麵還裹著蔥花和椒鹽,香死個人!

這香味兒順著風一吹,簡直就是個無形的鉤子,把周圍鄰居肚子裏的饞蟲全勾出來了。

“咕嚕……”

隔壁王嬸家,小孫子扒著牆頭,口水流得跟瀑布似的,“奶!我要吃肉!隔壁顧叔叔家吃肉呢!太香了!”

“吃吃吃!就知道吃!你是餓死鬼投胎啊?”

王嬸在院子裏罵罵咧咧的,手裏的玉米餅子瞬間就不香了,“這蘇知青也是,過個節至於做這麽多硬菜嗎?也不怕把家底吃空了!顧硯深那個傻小子,掙那點工分夠她這麽造的?”

雖然嘴上罵著,可王嬸那鼻子還是不爭氣地使勁吸了兩下。

真香啊!

院子裏,顧硯深三兩口就把一張油餅幹掉了。

他放下筷子,抹了一把嘴上的油,看著蘇晚卿,眼神亮得嚇人。

“飽了?”蘇晚卿笑著問。

“飽了。”顧硯深點頭,隨即站起身,那高大的身軀把月光都擋住了一半,“飽了就幹活。”

“幹啥活?大過節的。”

“搬東西。”

顧硯深神秘兮兮地一笑,轉身進了屋。

沒過一會兒,屋裏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。

“慢點!別磕著門框!”蘇晚卿趕緊站起來指揮。

隻見顧硯深像頭蠻牛一樣,把那個蒙著帆布的大家夥,穩穩當當地從屋裏挪了出來,放在了院子正中央,借著明晃晃的月光,正好能讓外麵路過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
這也是他存了私心。

既然要給媳婦兒長臉,那就得讓人看見!

這時候,吃完飯出來溜達消食的村民們也漸漸多了起來。聞著還沒散去的肉味兒,大夥兒都不自覺地往這小院門口湊。

“喲,硯深啊,這就是你忙活了好幾天打的那個‘小玩意兒’?”

劉大娘那是出了名的大喇叭,這一嗓子,直接把還在遠處觀望的人全喊過來了。

“這是啥啊?咋還蓋著布呢?”

“看這輪廓,像個櫃子?”

“拉倒吧,櫃子哪有這形狀的?”

顧硯深看著圍在籬笆外的十幾號人,嘴角微微上揚,那股子得意勁兒怎麽都壓不住。

他看了蘇晚卿一眼。

蘇晚卿心領神會,走上前,像個即將揭幕的大明星,伸出纖細的手指,捏住帆布的一角。

“各位嬸子大娘,既然大家都這麽好奇,那就幫我們掌掌眼。”

說完,她手腕一抖。

“嘩啦——”

帆布落地。

“嘶——!!!”

一陣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,瞬間響徹了整個小院門口。

月光下。

那個紅鬆木打造的梳妝台,像是披了一層銀紗。

桐油刷得那叫一個講究,把木頭的紋理都透了出來,紅潤潤的,看著就喜慶。兩側雕刻的雲紋雖然簡單,但流暢大氣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
但這都不是重點。

重點是那麵鏡子!

那是一麵足足有臉盆那麽大的圓鏡子!

鑲嵌在木框裏,光潔如水,把天上的月亮,還有周圍村民們那一張張震驚得變形的臉,照得清清楚楚!

“我的娘咧!這……這是鏡子?!”

王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整個人趴在籬笆上,恨不得把頭伸進去,“這也太大了吧!這得多少錢啊?!”

這年頭,農村誰家有個巴掌大的小圓鏡,那都得當寶貝供著。大多數人家照鏡子,那是用水缸!

這麽大的一塊鏡子,對於他們來說,簡直就是神物!

“這鏡子……真亮啊!連我臉上的麻子都能數清楚!”

“這顧硯深……這手藝神了啊!這要是去城裏家具廠,那妥妥的大師傅啊!”

“蘇知青這命……嘖嘖嘖,我是真服了。”

讚歎聲,羨慕聲,還有吞口水的聲音,此起彼伏。

劉翠花擠在最前麵,看著那梳妝台,眼裏直冒光:“晚卿啊,這真是硯深給你做的?這鏡子哪來的啊?供銷社沒見過這麽大的啊!”

蘇晚卿早就想好了說辭,她依偎在顧硯深身邊,笑得一臉甜蜜:“這鏡子是我以前從上海帶過來的,一直壓箱底沒舍得拿出來。硯深哥看我平時梳頭不方便,非要把他那最好的木料拿出來給我做這個。”

她抬起頭,看著顧硯深,眼裏全是星星:“他說,女孩子都要愛美,不能到了鄉下就湊合。”

這一記絕殺!

周圍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,聽得心都要碎了。

看看人家男人!

再想想自家那口子,別說做梳妝台了,讓倒個洗腳水都哼哼唧唧的!

人比人,氣死人啊!

顧硯深被這麽多人圍觀誇讚,那張黑紅的臉上也不免有些發燙。但他腰杆挺得筆直,像棵大鬆樹一樣立在蘇晚卿身邊,一隻手下意識地虛護在她腰側,宣誓主權的意思不要太明顯。

“隻要晚卿喜歡,我就沒白忙活。”他沉聲說道,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子堅定。

氣氛烘托到這兒了,蘇晚卿知道,該輪到她上場了。

這隻是前菜。

真正的大餐,現在才開始。

“硯深哥。”

蘇晚卿突然轉過身,麵對著他,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,變得格外鄭重。

“怎麽了?”顧硯深一愣,低頭看她。

蘇晚卿沒說話,而是把手伸進了衣兜裏。

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她的動作吸引了過去。

隻見她掏出了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小手帕。那是藍格子的,看著普普通通。

“你送了我這麽好的梳妝台,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回禮。”

蘇晚卿捧著那個手帕,像是捧著什麽千斤重的東西。

“回禮?”顧硯深眉頭一皺,下意識就要拒絕,“咱倆誰跟誰,要啥回禮?你人都是我的了,還在乎這個?”

這糙話一出,周圍人頓時一陣哄笑。

“喲!硯深這嘴啥時候這麽甜了?”

“就是!還知道疼媳婦兒了!”

蘇晚卿臉一紅,卻沒退縮,反而上前一步,直接拉起了顧硯深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。

“那不一樣。”

她輕聲說道,“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我蘇晚卿的男人,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。”

說完,她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,緩緩揭開了那層手帕。

一層。

兩層。

當最後一層布料掀開的那一瞬間。

一道冷冽的銀光,在月色下驟然綻放!

“嘶——!!!”

如果說剛才看到鏡子是吸涼氣,那現在,現場直接死寂了一秒,然後爆發出了見鬼一樣的驚呼聲!

“臥槽!那是啥?!”

“表?!那是手表?!”

“我的天老爺啊!全鋼的!那是全鋼的吧?!”

人群裏,平時最見多識廣的會計老趙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,顫顫巍巍地擠了進來,把臉湊過去仔細一瞅,緊接著就尖叫出聲:

“上海牌!這是上海牌全鋼防震手表!A623機芯的!這是高檔貨啊!”

這一嗓子,直接把現場炸翻了天!

上海牌手表!

這是什麽概念?

在這個“三轉一響”就是頂級富豪配置的年代,一塊上海牌手表,那就是身份的象征!那就是男人手腕上的臉麵!

“老趙,這一塊得多少錢啊?”有人咽著唾沫問。

老趙伸出一根手指頭,抖得跟篩糠似的:“一百二!整整一百二十塊!而且……這玩意兒有錢你都買不著!得要工業券!一張.工業券那是多少人搶破頭都弄不來的啊!”

一百二十塊!

全場嘩然!

一個壯勞力,一年到頭累死累活,工分折算下來能分個百八十塊就不錯了。這一塊表,就能抵得上全家兩年的口糧!

所有人的目光,此刻都死死盯著蘇晚卿手裏那塊閃閃發光的小東西,那眼神,有震驚,有嫉妒,有貪婪,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。

這蘇知青……太豪橫了!

誰之前說她是落魄鳳凰不如雞的?誰說她是圖顧硯深力氣大幹活的?

你見過誰家圖幹活的,出手就是一百二十塊的手表?!

這是“包養”啊!這是**裸的“富婆”行為啊!

顧硯深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他看著那塊表,腦子裏嗡嗡直響。

雖然昨天蘇晚卿給他看過,也戴過,但當時是在屋裏,隻有他倆。

現在,當著全村人的麵,這種衝擊力完全不一樣。

他感覺到周圍那些男人投來的目光,羨慕得眼珠子都要紅了。那種作為男人的虛榮心,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,但隨之而來的,是更深的不安和心疼。

“晚卿……這也太招搖了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喉結滾動,“快收起來,別讓人……”

“我就要招搖!”

蘇晚卿突然拔高了聲音,打斷了他的話。

她抬起頭,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表情各異的村民,目光清冷而驕傲,像一隻護犢子的小母雞。

“我知道,村裏有些人閑得慌,沒事就在背後嚼舌根。”

“說我蘇晚卿是資本家小姐,嬌氣,不能幹活,嫁給顧硯深是拖累他,是拿他當長工使喚。”

她冷笑一聲,那聲音不大,卻象個小錘子,一下下敲在眾人的心坎上。

“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。”

她一邊說著,一邊動作強硬地把手表扣在顧硯深的手腕上。

“哢噠”一聲輕響。

表帶扣緊了。

蘇晚卿舉起顧硯深的手臂,讓那塊表在月光下熠熠生輝。

“我嫁給顧硯深,是因為他對我好,是因為我看中了他這個人!跟其他的沒關係!”

“我們是一家人,我的就是他的!別說一塊表,就是以後有金山銀山,那也是我們兩口子的!”

“硯深哥平時幹活辛苦,經常要去深山老林,沒個時間不方便。這表,是我心疼他,是我樂意給買的!”

“誰以後要是再敢說他是吃虧了,或者是被我騙了……”

蘇晚卿眼神一凜,掃過人群中幾個平時最愛傳閑話的長舌婦,“那就先回家照照鏡子,看看自己舍不舍得給自家男人花這個錢!”

全場鴉雀無聲。

死一般的寂靜。

幾個長舌婦羞愧地低下了頭,臉臊得通紅。

舍得?

別開玩笑了!她們給自己買尺花布都要心疼半個月,給男人買一百二的表?瘋了吧!

這一刻,蘇晚卿在她們眼裏的形象徹底變了。

不再是那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嬌小姐,而是一個深不可測、財大氣粗,又極其護短的“狠角色”。

“好!說得好!”

陳愛黨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背著手溜達過來了,站在人群後麵,大聲叫了聲好。

“咱們紅旗大隊,就要有這種夫妻同心、其利斷金的勁頭!蘇知青這覺悟,高!”

大隊長一定調,其他人趕緊跟著附和。

“是啊是啊!蘇知青真大氣!”

“硯深啊,你以後可得對人家好點,不然全村人都饒不了你!”

“這表真好看,硯深戴著真精神!這下咱們村也有戴上海表的了,走出去也有麵子啊!”

輿論的風向,徹底轉了。

從質疑、嘲諷,變成了羨慕、巴結。

顧硯深感受著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,聽著周圍人的恭維,看著眼前這個為他正名、為他撐腰的小女人。

心裏的感動像潮水一樣,要把他淹沒了。

他甚至想,哪怕明天讓他去死,他也值了。

他反手緊緊握住蘇晚卿的手,力氣大得讓她微微皺眉,但他舍不得鬆開。

“大家都散了吧,回去吃月餅吧!”

顧硯深揮了揮手,另一隻手卻顯擺似的,故意抬得老高,露著那塊表,“我們也得回屋歇著了。”

村民們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,三三兩兩地走遠了,還能聽見激動的議論聲。

“那表真閃啊……”

“一百二啊……我的媽呀……”

小院裏終於清淨了。

蘇晚卿鬆了口氣,剛才那股子女王範兒瞬間卸了,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顧硯深懷裏。

“演戲真累。”她嘟囔著。

顧硯深低頭,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“剛才……不是演戲吧?”他小心翼翼地問。

蘇晚卿抬起頭,白了他一眼,嬌嗔道:“你說呢?呆子!”

顧硯深嘿嘿傻笑兩聲,突然一把將她打橫抱起。

“啊!你幹嘛!”蘇晚卿嚇得驚呼一聲,趕緊摟住他的脖子。

“回屋!睡覺!”

顧硯深大步流星往屋裏走,聲音裏帶著一股子火熱,“你送我這麽大的禮,我今晚必須得好好‘報答’你!”

“流氓!這是白天……不對,這是剛吃完飯!”

“不管!天都黑了!”

……

然而。

就在這滿村歡騰、小院春色無邊的時候。

不遠處的一棵大槐樹後麵,陰影裏。

一個人影慢慢走了出來。

是陸振庭。

他像個幽靈一樣,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,臉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極點,像是哭,又像是笑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滲人。

他的指甲深深摳進了樹皮裏,血都流出來了卻渾然不覺。

“一百二十塊……上海牌手表……紅鬆木家具……”

他嘴裏神經質地念叨著這些詞,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的玻璃渣,咽進肚子裏,割得他五髒六腑都在流血。

嫉妒。

瘋狂的嫉妒。

原本,這一切都該是他的!

如果蘇晚卿沒有變心,這塊表現在就該戴在他陸振庭的手腕上!享受眾人羨慕目光的,也該是他陸振庭!

可現在,他卻像條喪家之犬,躲在陰溝裏,看著那個泥腿子奪走了屬於他的一切!

“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
陸振庭突然怪笑了一聲,從懷裏掏出了那封早就寫好的信。

借著月光,他看著信封上“公社革委會”幾個大字,眼裏的怨毒凝結成了實質。

“蘇晚卿,顧硯深,這是你們自找的。”

“原本我還擔心證據不足,現在好了,你們自己把把柄送上門來了!”

“一百二十塊錢?你們哪來的?一個知青,一個農民,這就是巨額財產來源不明!這就是投機倒把的鐵證!”

他伸出舌頭,舔了舔。幹裂的嘴唇,像是看到獵物落網的毒蛇。

“明天……隻要這封信送上去……”

“我就能看著你們像狗一樣被拖去批鬥!我要親手扒了顧硯深那層皮!把那塊表搶回來!”

他轉過身,緊緊攥著那封信,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,朝著公社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風中,隱約傳來他壓抑不住的狂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