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硯深徹底愣住了。
他想過她可能會哭,會憤怒,會質問他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個家。
他甚至想過,她會不會像信裏說的那樣,開始覺得他配不上她,從而動了離開的心思。
可他千算萬算,沒算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。
冷靜,通透,甚至反過來安慰他。
蘇晚卿握緊他那隻受傷的大手,仰著巴掌大的小臉,那雙清澈的杏眼裏,盛滿了讓他心安的力量。
“我們是一家人。”
“要生氣,也該一起對著外麵生氣,而不是關起門來,自己人內耗。”
這幾句話,像一道驚雷,又像一股暖流,瞬間劈開他心裏的所有陰霾,狠狠撞進他最柔軟的地方。
一家人。
這個他從小就渴望,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詞。
從他媳婦兒的嘴裏說出來,竟然有這麽大的力量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嬌小玲瓏的姑娘,在麵對如此惡毒的侮辱時,非但沒有退縮,反而像一棵柔韌的青鬆,挺直了腰杆,成了他最堅實的後盾。
巨大的感動和酸楚,夾雜著無盡的心疼,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。
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硬漢,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。
他猛地伸出另一隻完好的手臂,一把將蘇晚卿死死地揉進懷裏,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裏。
“晚卿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代他們……向你道歉……”
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裏,聲音哽咽,一遍遍地重複。
蘇晚卿被他勒得有點疼,卻沒有推開他,隻是輕輕地拍著他寬闊的後背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傻子,你道什麽歉?你又沒做錯什麽。”
顧硯深在她懷裏平複了很久,才緩緩鬆開她,但那隻大手,卻始終緊緊攥著她的手,不願放開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顧硯深拉著她在炕沿邊坐下,看著她關切的眼神,那些壓在心底許多年的話,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。
“我父親……以前也是部隊的,後來因為一些原因,被人打壓,脫了軍裝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澀然,“我母親……身體一直不好,受不了這個打擊,沒過兩年就鬱鬱而終了。”
蘇晚卿的心揪了一下,反手更緊地握住他。
“那之後,我就跟著我奶奶過。”顧硯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“她那個人,重男輕女,但更重利益。在她眼裏,孫子不過是她用來攀附權貴,恢複顧家所謂‘榮光’的工具。”
“我那個堂妹顧招娣,是我叔叔家的女兒。她從小就嫉妒我,因為奶奶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,所以她沒少在奶奶麵前說我壞話,挑撥離間。”
“所以,那個家對我來說,跟冰窖沒什麽區別。”
他三言兩語說完了自己的過往,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可蘇晚卿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,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傷痛和孤獨。
兩輩子,她第一次這麽清晰地窺見他內心的傷疤。
她心疼得無以複加。
她捧著他的臉,湊過去,輕輕吻了吻他緊抿的唇角。
“硯深哥,都過去了。”
“以後,有我,有我們自己的家。”
顧硯深的身子一僵,隨即眼底的寒冰,被她這個吻徹底融化。
他低頭,用力地回吻了過去。
許久,兩人才分開。
蘇晚卿看著那封被扔在桌上的信,和那幾張刺眼的“大團結”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“我們一起回信吧。”她主動提議。
“嗯?”
“這種時候,逃避和憤怒都沒有用。”蘇晚卿坐直了身子,眼神清亮,“我們不用長篇大論地去辯解,也不用聲嘶力竭地去吵架。越是平靜,就越有力量。”
她的話,讓顧硯深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起來。
對,他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!
他起身,重新拿來紙筆。
蘇晚卿將煤油燈的燈芯撥亮了一些,就坐在他身邊,靜靜地陪著他。
顧硯深提筆蘸了墨,懸在紙上,胸中的萬千怒火,在看到身邊人恬靜的側臉時,都化為了筆下冷靜而決絕的文字。
“奶奶:”
“親事我已自定,妻子蘇晚卿,是我顧硯深此生唯一認定之人。”
“她很好,勝過所有人。”
“我的事,我自己做主,無需旁人置喙。”
“此後若再有言語中傷我妻者,休怪孫兒無情。”
短短幾行字,沒有一個髒字,卻字字如刀,宣告著他徹底的決裂和不容置疑的維護。
寫完,他沒有立刻落款,而是轉頭看向蘇晚卿,眼神鄭重。
蘇晚卿明白他的意思,她拿起另一支筆,在他名字的旁邊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地寫下了“蘇晚卿”三個字。
兩個名字並排簽在一起,仿佛一個牢不可破的誓言。
顧硯深看著那兩個緊挨著的名字,心頭那塊壓了多年的巨石,轟然落地。
他笑了,是那種發自內心的,卸下所有重擔的輕鬆。
他把信紙折好,連同那五十塊錢,一起塞回了信封。
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錢,退回去。
這巴掌,才算真正扇了回去。
第二天,兩人去鎮上寄了信。
回來的路上,顧硯深騎著車,蘇晚卿坐在後座,迎麵吹來的風都帶著一股自由的味道。
寄出那封信,仿佛徹底斬斷了與過去的糾纏。
從今往後,他們隻有彼此,隻有一個共同的未來。
為了徹底粉碎村裏那些還沒死絕的謠言,也為了實現對媳婦兒的承諾,顧硯深決定,立刻開始行動。
他找到陳愛黨,申請去隊裏的木料廠,找幾塊好木頭。
陳愛黨現在看他跟看親兒子似的,大手一揮:“去!挑最好的拿!不夠再跟我說!”
於是,紅旗大隊的村民們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。
顧硯深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幾塊厚實的鬆木板,就在自家小院裏,叮叮當當地當起了木匠。
刨木頭,量尺寸,畫線,鋸木板……
他幹活的時候,總是脫了上衣,露出古銅色的、結實精壯的上半身。那流暢的肌肉線條,隨著他每一次的動作起伏,充滿了雄性的力量感,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滑落,看得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都忍不住臉紅心跳。
“哎喲,你看硯深這小子,還真有兩把刷子啊!”
“可不是嘛,這架勢,比咱們隊裏的老木匠還專業!”
“人家這是給媳婦兒做新家具呢!你們看蘇知青,就在旁邊陪著,真是恩愛!”
村民們聚在院子外頭,探頭探腦地議論著。
之前那些說蘇晚卿是拿顧硯深當驢使喚的謠言,在這一番“為愛築家”的踏實行動麵前,不攻自破。
誰家“驢”能有這待遇?
這分明是把媳婦兒捧在手心裏疼啊!
蘇晚卿也沒閑著,她端著一碗從空間裏取了些綠豆熬成的湯,湯裏還加了點靈泉水,清甜解暑。
“歇會兒吧,滿頭大汗的。”她拿著毛巾,細心地替他擦去額上的汗珠。
顧硯深停下手裏的活,就著她的手,咕咚咕咚幾口就把一碗綠豆湯喝完了。
他看著她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眼神裏全是寵溺和滿足。
“好喝。”
“好喝以後天天給你做。”蘇晚卿也笑,眉眼彎彎,像月牙兒。
兩人旁若無人地相視而笑,那甜蜜的氛圍,簡直能溢出蜜來。
這幅畫麵,像一根燒紅的毒針,狠狠紮進了路過的陸振庭的眼睛裏。
他正挑著兩個搖搖欲墜的糞桶,一股惡臭纏繞在他周圍。
他看著院子裏那個專心致誌做著木工的男人,和他身邊那個溫柔喂著湯水的女人,嫉妒和怨恨燒得他雙目通紅,理智全無。
憑什麽!
憑什麽他一個天之驕子要在這裏挑大糞,受盡屈辱!而這兩個人,卻能在這裏享受所有人的羨慕,過得這麽甜蜜!
他再也忍不住,對著旁邊一個同樣在看熱鬧的村民,故意拔高了聲音,陰陽怪氣地開了口:
“哼,演戲誰不會?我看能演到什麽時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