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裏的危機解除了。
父親複職的消息,像一縷陽光,把蘇晚卿心裏的陰影一掃而空。
她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,長長的舒了一口氣。
空氣都是甜的。
可這份喜悅還沒捂熱,她的視線就落在了顧硯深手裏的信上。
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。
北京來的。
上麵貼了好幾張郵票,沉甸甸的。
男人臉上剛才還掛著的那點笑意,現在褪的幹幹淨淨。
一層比上次更冷的冰渣子凝結在他的臉上。
他捏著信封的手指有些發白,下頜線繃的死緊。
那樣子,不像拿著一封信。
倒像捏著一道催命符。
蘇晚卿的心往下一沉。
她認得這個信封。
這不是家信,是顧家老太太的“家法”。
“硯深……”
她輕喚了一聲,帶著擔憂。
顧硯深沒像上次那樣直接撕掉。
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搓了搓,裏麵除了信紙,好像還有別的東西。
他抬起頭,看著蘇晚卿,眼神複雜。
“晚卿,”他聲音發澀,“這信……可能不是罵人的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命令。”
顧硯深冷笑,笑裏沒一點溫度,全是寒氣。
他走到院裏的石桌旁,站著,拆開了信封。
裏麵掉出來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。
還有幾張嶄新的大團結。
裏麵的錢,顧硯深看都懶的看,直接展開了信紙。
信上的字跡尖銳刻薄,帶著一股子怨氣。
“孽障顧硯深!你還知道自己姓顧嗎!”
第一句話,就讓顧硯深的瞳孔縮緊。
“你在鄉下幹的好事,我都聽說了!我們顧家世代根正苗紅,你倒好,被一個成分不純的資本家小姐迷了心竅!簡直是把顧家的臉都丟盡了!”
“我告訴你,那種女人我見得多了!仗著有幾分姿色就到處勾搭男人,水性楊花!你以為她真是看上你?她不過是看中你年輕力壯,能幫她幹活,拿你當個消遣的玩意兒!”
“你也不用腦子想想,你一個窮當兵的,人家憑什麽看上你?等到她以後回了城,轉頭就能把你這種泥腿子踹了!”
信紙在他手裏,被捏得咯吱作響。
他額角的青筋一根根的凸起,眼底全是怒火和痛苦,整個人像一頭被惹怒的獅子,散發著駭人的戾氣。
蘇晚卿靜靜站在他身邊。
心疼。
她知道,這些話罵的是她,可每個字,都像刀子,捅在顧硯深的心上。
【宿主,別慌!穩住!這時候你一哭一鬧,就正好中了那老虔婆的計了!】
【讓她看看什麽叫正宮的氣度!】
蘇晚卿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裏翻騰的情緒。
她沒去搶信,就那麽安靜的等著。
顧硯深的手抖的越來越厲害,他死死咬著後槽牙,嘴裏彌漫開一股鐵鏽味。
信的最後一段,是命令。
“我以經給你在北京物色好了對象,是鋼鐵廠劉廠長的閨女,叫劉紅梅,根正苗紅,思想進步,這才是配得上我們顧家的好孫媳!”
“信裏給你寄了五十塊錢,你立刻跟那個狐狸精離婚,把錢給她,讓她滾蛋!然後馬上給我滾回北京來準備相親!”
“你若執迷不悟,非要護著那個掃把星,那你就永遠別想再進我顧家的大門!我就當沒你這個孫子!”
“啪!”
顧硯深沒忍住,一拳砸在了石桌上。
堅硬的石桌發出一聲悶響。
桌上的幾張大團結被震得飛起來,又輕飄飄的落在地上。
紅的刺眼。
“她怎麽敢……她怎麽敢這麽說你……”
男人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,沙啞,破碎,帶著無力的憤怒和痛苦。
他不在乎老太太的威脅,也不在乎那個廠長的女兒。
他所有的火氣,都源於信裏對蘇晚卿的那些髒字。
就在這時,一隻柔軟的小手伸了過來。
輕輕的,卻堅定的,從他顫抖的手裏抽走了那封信紙。
蘇晚卿接過來,異常平靜的把信紙重新撫平。
從頭到尾,仔仔細細看了一遍。
她沒哭,也沒鬧,臉上甚至沒什麽表情。
隻是眼神越來越冷。
看完,她把信紙疊好,放在石桌上。
然後,她伸出手,覆上他冰冷的手背。
那隻剛剛砸過石桌的手,青筋暴起,指節處以經破皮滲出了血絲。
“硯深哥。”
她的聲音很柔,像泉水,一下子撫平了他心裏的躁動。
顧硯深猛的抬頭,發紅的眼睛裏全是愧疚。
“晚卿,我……”
“噓。”
蘇晚
晚卿用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唇,搖了搖頭。
她捧起他受傷的手,拿出自己的手帕,小心翼翼的擦著上麵的血跡。
動作輕柔的像在對待一件寶貝。
“手疼不疼?”
她吹了吹,才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一字一句,清晰又堅定。
“硯深哥,寫信的不是你。”
“信裏罵的,也不是真實的我。”
“所以,我們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,說的無關緊要的話,來傷害自己,傷害彼此呢?”
顧硯深徹底愣住了。
他想過她可能會哭,會憤怒,會質問。
卻沒想過,她會是這樣的冷靜通透。
蘇晚卿握緊他的手,仰著巴掌大的小臉,那雙清澈的杏眼裏,盛滿了讓他心安的力量。
“我們是一家人。”
“要生氣,也該一起對著外麵生氣,而不是關起門來,自己人內耗。”
這幾句話,像雷,又像暖流,瞬間劈開他心裏的陰霾,狠狠撞進他心底。
一家人。
這個他從小渴望,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詞。
從她的嘴裏說出來,盡然有這麽大的力量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嬌小的姑娘。
麵對這麽惡毒的侮辱,非但沒退縮,反而像一棵青鬆,挺直了腰杆,成了他最堅實的後盾。
巨大的感動和酸楚湧上心頭。
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他猛的伸出另一隻完好的手臂,一把將蘇晚卿死死的揉進懷裏。
力氣大的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裏。
“晚卿……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他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裏,聲音哽咽,一遍遍的重複。
蘇晚卿輕輕拍著他寬闊的後背,聲音溫柔。
“傻子,你道什麽歉?你又沒做錯什麽。”
顧硯深在她懷裏平複了很久,才反手握住她的手,不願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