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小院裏那把被顧硯深摔在地上的斧頭,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。
顧硯深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,那雙平日裏深不見底的眸子,此刻全是壓不住的火星子。
他看著蘇晚卿,喉結滾動了好幾下,才硬邦邦地擠出一句:
“你說的……演戲,咋演?”
他這人,以前在部隊裏那是把尖刀,直來直去慣了。
遇到不服的,打到服為止;遇到嘴賤的,嚇到閉嘴為止。可蘇晚卿剛才那番話,像是給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。
不用拳頭,還能讓人閉嘴?
蘇晚卿看著他那副憨直又護短的模樣,心裏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伸出細白的手指,輕輕勾住他粗糙的大手,指尖在他掌心裏撓了撓,像貓爪子似的,撓得顧硯深心尖兒發顫。
“硯深哥,你聽我的。”
她踮起腳,湊到他耳邊,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頸側,聲音軟糯卻帶著一股子狡黠的勁兒:
“明天晚上,咱們去給陳隊長送藥。到時候,你就在旁邊站著,板著臉,一句話都別說。剩下的,交給我。”
顧硯深渾身僵硬,大手下意識地攬緊了她的腰,甕聲甕氣地問:“不說話就行?”
“對,不僅不說話,還得裝作受了天大委屈,卻又敢怒不敢言的樣子。”蘇晚卿眨了眨眼,眼波流轉,“能做到嗎?顧同誌?”
顧硯深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女人,無奈地歎了口氣,在她腦門上狠狠親了一口。
“行,都聽你的。要是這招不好使,我再回頭去撕爛陸振庭那張嘴。”
……
第二天傍晚,日頭剛落下山坳,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冒出了炊煙。
蘇晚卿提著一個小籃子,裏麵裝著幾個熱乎乎的白麵饅頭,還有那瓶昨晚特意調配好的“神藥”。
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陳愛黨家門口。
剛進院子,就聞到一股子飯菜香。劉翠花正在院子裏喂雞,一看是他倆,臉上立馬笑成了一朵花,把手裏的雞食瓢一扔,迎了上來。
“哎喲!晚卿丫頭!硯深!你們咋來了?快快快,屋裏坐!老陳正念叨你們呢!”
自從陳愛黨的腿被蘇晚卿紮了幾針能下地後,這兩口子對蘇晚卿的態度,那叫一個親熱,簡直比親閨女還親。
進了屋,陳愛黨正盤腿坐在炕上抽旱煙,旁邊放著拐杖,氣色紅潤了不少。
“陳叔,腿咋樣了?”蘇晚卿把籃子放在桌上,臉上帶著笑,可那笑容裏,怎麽看怎麽透著一股子勉強。
“好多了!真神了嘿!”陳愛黨磕了磕煙袋鍋子,大嗓門震得屋頂灰直掉,“我現在走路都帶風!晚卿啊,你這手藝,絕了!”
“那就好。”
蘇晚卿點了點頭,從兜裏掏出那個小瓷瓶,遞給劉翠花,“大娘,這是我昨晚連夜熬的活血膏,配合著針灸用,效果更好。您拿著。”
劉翠花如獲至寶,趕緊接過來,嘴裏不住地道謝:“哎呀,這孩子,太有心了!太有心了!”
氣氛本來挺熱烈,可蘇晚卿卻在這時候,輕輕地歎了口氣。
這聲歎息極輕,但在熱鬧的屋裏卻顯得格外突兀。
陳愛黨動作一頓,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。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跟個門神似的、黑著臉一言不發的顧硯深,又看了看眼圈微微泛紅的蘇晚卿,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咋了這是?兩口子吵架了?”
“沒……”蘇晚卿趕緊搖頭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強顏歡笑道,“陳叔,咱們好著呢。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,看了一眼顧硯深,又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,一副受了委屈不敢說的受氣包模樣。
腦海裏,彈幕正在瘋狂刷屏:
【這演技!奧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!】
【注意表情!要那種“為了大局我忍辱負重”的感覺!對!就是這樣!】
劉翠花是個急脾氣,一看這架勢,頓時急了:“丫頭,有啥事你就跟大娘說!是不是誰欺負你了?在咱們紅旗大隊,誰敢欺負你,讓你陳叔收拾他!”
蘇晚卿吸了吸鼻子,這才抬起頭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聲音顫抖:
“大娘,陳叔,我受點委屈不要緊。可是……可是我怕連累了陳叔的名聲啊!”
“啥?”陳愛黨愣住了,“連累我啥名聲?”
蘇晚卿咬著嘴唇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:
“這兩天,村裏傳遍了。說我嫁給硯深是圖他能幹活,是拿他當踏腳石,遲早要拋棄他回城……這些話,罵我也就罷了,我本來就是外來的。可他們還說……”
她頓了頓,偷眼瞧了下陳愛黨的臉色,才像是下了極大決心似的說道:
“他們還說,當初我們的結婚報告,是陳叔您瞎了眼才批的!說您也是被我這個‘資本家小姐’給蒙蔽了,或者是收了我的好處,才幫著我騙顧硯深這個老實人!說您這個大隊長……辦事不公道,老糊塗了!”
“啪!”
陳愛黨手裏的煙袋鍋子重重地拍在了炕桌上,發出一聲巨響,把劉翠花都嚇了一哆嗦。
“放他娘的狗屁!”
陳愛黨那張黑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脖子上青筋暴起,眼珠子瞪得像銅鈴,“誰?誰說的?!這是在打老子的臉!”
這年頭,大隊長最看重的是什麽?
是威信!是權柄!
蘇晚卿這招“借力打力”,根本不是在告狀自己受委屈,而是在告訴陳愛黨:有人在質疑你的權威,有人在挑戰你的判斷力!
這比直接罵陳愛黨還要讓他難受!
蘇晚卿嚇得縮了縮脖子,往顧硯深身後躲了躲,小聲說道:“就是……就是聽春華她們幾個說的,好像……好像陸知青也這麽說……”
“陸振庭?!”
陳愛黨一聽這個名字,火氣更是蹭蹭往上冒,“這個攪屎棍!掉糞坑裏都沒堵住他的嘴!我看他是嫌工分太多了!”
他在炕上來回挪了兩下,氣得胸口劇烈起伏。
“硯深,晚卿,你們放心!”陳愛黨指著窗外,聲音震天響,“這事兒沒完!明天一早,我就開全隊大會!我倒要看看,在這紅旗大隊,到底是誰說了算!”
蘇晚卿躲在顧硯深身後,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。
成了。
顧硯深一直緊繃的身體,在這一刻也不自覺地放鬆下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家媳婦兒,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和佩服。
這就……解決了?
不用動手,不用罵街,幾句話就把大隊長的火拱起來了,還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維護正義?
這手段……真高!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村口的大鍾被敲得震天響。
“當當當——”
“全體社員注意!全體社員注意!馬上到大隊部曬穀場集合!開會!誰不來扣工分!”
大喇叭裏,陳愛黨的聲音帶著一股子還沒消下去的火藥味。
村民們一個個端著飯碗,稀稀拉拉地往曬穀場走,嘴裏還都在嘀咕。
“這一大早的,抽什麽風啊?”
“不知道啊,大隊長最近火氣大得很。”
陸振庭也混在人群裏,他今天特意換了件稍微幹淨點的衣服,臉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。
在他看來,肯定是謠言起作用了,大隊長這是要公開批評蘇晚卿作風不正了!
“哼,蘇晚卿,我看你這次怎麽收場。”他在心裏惡毒地想著。
很快,曬穀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陳愛黨拄著拐杖,黑著臉站在台子上,目光像鷹隼一樣在下麵掃了一圈。凡是被他看到的人,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。
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,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雞。
“今天開會,就說一件事!”
陳愛黨沒拿喇叭,全靠吼,聲音卻傳遍了全場。
“最近,咱們大隊裏有些不正之風!有些人,地不好好種,活不好好幹,一天天吃飽了撐的,淨在背後嚼舌根!搞破壞!”
陸振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怎麽聽著……不對勁啊?
“咱們紅旗大隊,是先進集體!是要抓革命促生產的!不是讓你們來傳閑話的!”
陳愛黨重重地頓了頓拐杖,指著下麵的人群,唾沫星子橫飛:
“我聽說,有人在背後編排顧硯深同誌和蘇晚卿同誌的婚事?啊?那是組織上批準的!是我陳愛黨親自蓋的章!咋的?你們是在質疑組織?還是覺得我陳愛黨眼瞎了?!”
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,誰受得住?
剛才還等著看熱鬧的春華等人,臉色瞬間煞白,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裏。
“我告訴你們!這是最後一次警告!”
陳愛黨深吸一口氣,拋出了殺手鐧:
“從今天開始,誰要是再讓我聽到一句亂嚼舌根的話,不管是誰!這個月的工分,全部扣一半!年底的分紅,取消!”
“轟——”
這話一出,底下徹底炸鍋了!
扣工分?取消分紅?
這可是要了老命了!對於社員來說,名聲算個屁,工分才是**啊!一家老小全指望這活命呢!
“誰特麽閑的沒事幹亂傳閑話!害得老子差點被扣分!”
“就是!以後誰再敢說蘇知青壞話,我第一個撕爛她的嘴!”
風向,在一瞬間發生了驚天逆轉。
那些原本還跟著起哄的村民,此刻一個個義憤填膺,轉頭就開始尋找“罪魁禍首”。
陸振庭站在人群裏,感受著四周投來的、像是要吃人的目光,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。
他想躲,可無處可躲。
台子上,陳愛黨還在繼續輸出:“特別是某些知青!別以為自己讀了兩天書就了不起!思想覺悟還不如個文盲!再讓我發現搞小動作,直接送去公社學習.班!”
雖然沒點名,但這跟指著陸振庭的鼻子罵有什麽區別?
陸振庭麵如死灰,整個人搖搖欲墜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他在這個村子裏,再也掀不起任何風浪了。
……
大會散去,蘇晚卿和顧硯深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村民們見了他倆,一個個笑得那叫一個燦爛,甚至還帶著幾分討好。
“蘇知青,下工啦?”
“顧知青,今兒氣色真不錯啊!”
那變臉的速度,比翻書還快。
顧硯深走在蘇晚卿身側,看著媳婦兒那淡定從容的側臉,忍不住伸出手,在袖子的遮擋下,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拇指。
“媳婦兒,你真厲害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裏全是驕傲。
蘇晚卿反手握住他的大手,十指相扣,嘴角微微上揚:“那是,也不看看是誰的媳婦兒。”
“顧硯深的。”男人回答得理直氣壯,還帶著點傻氣。
兩人相視一笑,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剛走到家門口,熟悉的鈴鐺聲再次響起。
那個穿著綠製服的郵遞員,又一次停在了他們的小院前。
“蘇晚卿同誌!顧硯深同誌!”
郵遞員擦了擦頭上的汗,從那鼓鼓囊囊的綠色挎包裏掏出兩樣東西。
“上海來的加急電報!還有……北京來的掛號信!”
蘇晚卿心裏一跳,快步走上前。
她先接過電報,飛快地掃了一眼。
【款已收,危解。父已複職,勿念。】
短短十個字,讓蘇晚卿一直懸著的心,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裏。
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感覺連空氣都變得甜了幾分。父親複職了,家裏的危機解除了!
然而,當她的目光落在顧硯深手裏那封信上時,笑容卻凝固了。
那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,上麵貼著好幾張郵票,來自北京。
顧硯深捏著信封的手指有些發白,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更深的陰霾。
他認得這個特殊的信封。
這不是普通的家信。
這是顧家那位老太太,專用的“家法”。
“硯深……”蘇晚卿有些擔憂地看著他。
顧硯深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撕毀,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摩挲了一下,感受到裏麵硬邦邦的觸感——似乎除了信紙,還塞了別的東西。
他抬起頭,看著蘇晚卿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“晚卿,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澀,“這封信……可能不是罵人的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命令。”顧硯深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一絲寒芒,“看來,京城那邊,有人坐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