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在顧硯深的手裏,沒撐過三秒。
“嗤——”
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裂帛聲,印著北京郵戳的信封連同裏麵的信紙,被他麵無表情地撕成了兩半,然後是大力的揉.搓,直到變成一團看不出原樣的廢紙。
他的動作粗暴,眼神裏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驚的戾氣,像是手裏捏碎的不是紙,而是某些人的脖子。
蘇晚卿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識地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腕。
“硯深……”
顧硯深回過神,眼底那股駭人的寒意瞬間收斂,他反手將蘇晚卿的小手裹進掌心,拇指安撫性地摩挲著她的手背,聲音雖然還是冷的,但對著她時,已經極力放緩了語調。
“沒事,一堆廢話,不用看。”
說著,他隨手一拋,那團紙劃出一道拋物線,精準地落進了灶台正旺的火膛裏。
火舌一卷,瞬間化為灰燼。
蘇晚卿看著那跳動的火苗,心裏跟明鏡似的。
上一世,這封信可是顧老太精心炮製的“毒藥”。信裏不僅把她的出身貶得一文不值,還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語氣,說給顧硯深在京城相中了一個首長的閨女,讓他趕緊跟鄉下的“不三不四”的女人斷了,滾回北京相親。
那時候的顧硯深也是這般,看都沒讓她看,直接燒了。
但這根刺,終究是紮下來了。
“是不是……老太太說什麽難聽的話了?”蘇晚卿故意咬著嘴唇,眼睫毛顫了顫,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問的小媳婦模樣。
腦海裏的彈幕立刻開啟了【戲精教學模式】:
【宿主!就是這個表情!雖然咱們知道信裏寫啥,但必須裝不知道!讓他心疼!讓他愧疚!】
【這波叫以退為進!快,把眼淚含在眼眶裏別掉下來!】
顧硯深果然有些慌了。
他一把將人拉到身前,兩條鐵臂像是鑄鐵的欄杆一樣箍著她的腰,低頭急切地解釋:“沒有!她就是閑的!晚卿,你記住了,我顧硯深的媳婦兒隻有你一個,以前是,以後也是。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放的屁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真的?”蘇晚卿吸了吸鼻子,手指揪著他胸口的扣子。
“真的!比真金還真!”顧硯深急得都要發誓了,“我這就去給她回信,讓她以後少管閑事!再敢亂寫,我就當沒這個家!”
蘇晚卿破涕為笑,踮起腳尖,在他緊繃的下巴上啄了一口。
“好啦,逗你的。我相信你。”
顧硯深身子一僵,隨即耳根泛起暗紅,大手按著她的後腦勺,沒好氣地低笑一聲:“小壞蛋,連我都敢耍?”
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,甜得發膩。
……
然而,這邊的甜蜜沒能維持多久,外麵的妖風就刮起來了。
豬圈旁。
陸振庭一邊忍著惡心鏟豬糞,一邊死死盯著不遠處顧硯深家冒出的炊煙,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。
這幾天,他在大隊裏簡直活得像條狗!
掏大糞、喂豬、幹最髒最累的活,還要忍受村民們的指指點點。而蘇晚卿呢?成了人人誇讚的“小神醫”,顧硯深那個大老粗更是春風得意,走路都帶著風!
他不服!
憑什麽他陸振庭這個天之驕子要受這種罪,那兩個賤人卻能過好日子?
“哎喲,陸知青,這活兒沉,歇會兒吧。”
一個略帶尖細的女聲傳來。
陸振庭回頭,看見是村裏出了名的大喇叭——春華。這女人平時跟林招娣玩得最好,也是個嫌貧愛富的主,一直暗戳戳地想找個城裏知青嫁了。
陸振庭眼珠子一轉,計上心頭。
他直起腰,故意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,長歎了一口氣:“唉,我不累。我就是……替顧硯深那戰友不值啊。”
春華一聽有八卦,立馬湊了上來,瓜子也不嗑了:“咋了咋了?顧知青咋了?”
陸振庭四下看了看,壓低聲音,故作神秘地說:“春華妹子,你是明眼人,你想想,蘇知青那是啥家庭?上海來的資本……哦不,大戶人家的小姐!吃穿用度,哪樣不是頂尖的?”
“那是,聽說她一件衣裳就好幾十塊呢!”春華酸溜溜地撇撇嘴。
“所以啊!”陸振庭一拍大腿,“你說,這樣的大小姐,能真心看上顧硯深一個窮當兵的?顧硯深成分又不好,還沒爹沒娘的,除了一身蠻力有啥?”
“那……那她圖啥啊?證都領了。”春華有點懵。
陸振庭冷笑一聲,眼神陰毒:“圖啥?圖個樂子唄!或者是圖個擋箭牌!現在咱們知青回城多難啊,找個本地的強勞力幫襯著幹活,日子多舒服?等以後有了回城的機會,你看吧,這種嬌滴滴的大小姐,肯定一腳就把顧硯深踹了!到時候,顧硯深那就是那隻被玩膩了的癩蛤.蟆!”
這一番話,簡直是精準打擊,字字句句都戳在了這個年代農村人的敏感點上。
門當戶對,才是這年頭的主流思想。
春華聽得眼睛瞪得老大,一拍大腿:“我就說嘛!我就覺得不對勁!哪有鳳凰落進雞窩裏的道理!原來是拿顧知青當驢使喚呢!”
“唉,我就是看不過去,隨口一說,你可千萬別往外傳啊。”陸振庭假惺惺地叮囑。
“放心吧陸知青,我嘴嚴著呢!”
春華拍著胸脯保證,結果一轉頭,還沒到中午下工,這番話就像長了翅膀一樣,傳遍了整個紅旗大隊的地頭田間。
……
等到下午上工的時候,蘇晚卿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勁了。
以往大家看她和顧硯深,那是羨慕,是祝福。
可現在,那些目光裏夾雜了探究、鄙夷,甚至還有幾分等著看笑話的幸災樂禍。
“哎,你看蘇知青那手,白得跟嫩豆腐似的,哪是幹活的手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人家是小姐身子,哪看得上咱們這窮鄉僻壤?顧硯深那傻小子,還樂嗬嗬地給人當牛做馬呢。”
“我聽說啊,人家就是玩玩,等以後回了城,拍拍屁股就走了,誰還記得個種地的?”
“嘖嘖,顧硯深也是慘,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呢。”
蘇晚卿正在給玉米地除草,這些閑言碎語順著風飄進耳朵裏,刺耳得很。
她直起腰,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幾個聚在一起嚼舌根的婦女,那幾人被她的眼神一掃,頓時有些心虛,訕訕地閉了嘴,低頭假裝幹活。
就在這時,李秀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,眼眶通紅,顯然是氣壞了。
“晚卿!晚卿!氣死我了!”
李秀一把拉住蘇晚卿的手,眼淚都在打轉,“那幫人嘴太碎了!她們……她們說你……”
“說我是為了找個勞力才嫁給顧硯深,說我遲早要拋棄他回城,對嗎?”蘇晚卿神色平靜,替她說了出來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了?”李秀愣住了,隨即更急了,“這肯定是陸振庭那個混蛋傳出來的!剛才我看見春華在那邊唾沫橫飛地說!晚卿,你得去解釋啊!不能讓他們這麽潑髒水!”
蘇晚卿拍了拍李秀的手背,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:“擦擦,別為了這種人生氣,不值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解釋有什麽用?”蘇晚卿看著不遠處那個正沉默著扛起兩麻袋重物的男人背影,眼神幽深,“嘴長在別人身上,他們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。我現在衝過去吵一架,隻會顯得我心虛。”
【宿主說得對!這招叫捧殺!陸振庭這招夠陰的,這是誅心計啊!】
【他這是想從內部分化你和男主!男人最怕什麽?最怕被說是吃軟飯的備胎!】
【要是硯深哥信了這些話,心裏有了疙瘩,那你們這日子就真的難過了!】
蘇晚卿心裏冷笑。
陸振庭,既然你想玩心理戰,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。
晚上收工回到家。
顧硯深一進門就沒說話,悶頭拿起斧頭在院子裏劈柴。
“哢嚓!哢嚓!”
那木柴足有大腿粗,被他一斧頭下去,直接劈得四分五裂。
他赤著上身,精壯的肌肉上掛滿了汗珠,隨著他的動作起伏,充滿了爆發力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他在發泄,在壓抑著什麽。
村裏的那些話,他又不聾,怎麽可能沒聽見。
蘇晚卿站在屋簷下,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。
然後,她深吸一口氣,腦海中彈幕瘋狂刷屏:【上!這時候必須直球!綠茶技能全開!】
她抬腳走了過去,沒有說話,隻是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腰。
臉頰貼在他滾燙且汗濕的後背上,不嫌髒,反而蹭了蹭。
顧硯深的動作猛地一頓,手裏的斧頭懸在半空,僵住了。
“硯深……”
蘇晚卿的聲音軟軟糯糯的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,還有那麽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委屈,“外麵的話,你都聽見了吧?”
顧硯深沒說話,隻是握著斧柄的手指關節泛白。
“他們說我是貪圖你的力氣,說我是為了找個幹活的才嫁給你。”蘇晚卿繞到他麵前,抬起頭,一雙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地看著他,“還說……等我有機會回城了,就會把你踹了。”
她伸出手,輕輕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,“顧硯深,你信嗎?”
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顧硯深低下頭,黑眸沉沉地看著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小女人。
她那麽白,那麽軟,就像是天上的雲彩,不小心掉進了這泥地裏。那些人說得沒錯,她和他,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如果有一天,她真的能飛回去……
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戾瞬間席卷了他的胸腔。
“當啷!”
斧頭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,砸出一個坑。
下一秒,蘇晚卿覺得自己天旋地轉,整個人被顧硯深一把抱起,直接放在了旁邊的石磨盤上。
男人高大的身軀隨之壓了過來,雙手撐在她身側,將她牢牢地禁錮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。
他身上那股濃烈的荷爾蒙氣息,混雜著汗味和草木香,強勢地鑽進她的鼻腔。
“蘇晚卿,你給我聽好了。”
顧硯深的聲音啞得厲害,像是砂紙磨過地麵,帶著一股狠勁兒,“我不信那些屁話。但我告訴你,既然進了我顧家的門,上了我的戶口本,這輩子,除非我死,否則你哪兒也別想去!”
他低頭,額頭狠狠地抵著她的額頭,眼底猩紅,“你想回城?行!那我把這雙腿跑斷了,把命豁出去了,我也得跟著你去!想甩了我?下輩子吧!”
這番話,霸道、蠻橫,甚至有些不講道理。
但聽在蘇晚卿耳朵裏,卻是這世上最動聽的情話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留住她而急紅了眼的男人,心軟得一塌糊塗。
“傻子。”
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在他還在發狠的唇上用力親了一口,“誰要甩了你?我的眼光有那麽差嗎?放著這麽好的男人不要,去找別人?”
顧硯深被這一口親得愣住了,身上的戾氣瞬間散了大半。
“再說了,”蘇晚卿湊到他耳邊,吐氣如蘭,聲音嬌媚得能滴出水來,“我就算要找幹活的,也得找個體貼人的呀。顧同誌,你活兒幹得好不好,隻有我知道……”
這話裏的歧義,簡直是在玩火。
“轟——”
顧硯深的臉瞬間紅透了,連脖子根都燒了起來。他看著蘇晚卿那狡黠得像隻小狐狸一樣的眼神,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。
“蘇、晚、卿!”
他咬牙切齒地喊著她的名字,眼裏卻全是無奈和寵溺,“你是不是仗著我不敢動你?”
“你敢嗎?”蘇晚卿挑釁地揚起下巴。
顧硯深深吸一口氣,猛地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裏,狠狠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氣,悶聲道:“等著!早晚讓你哭著求饒!”
蘇晚卿咯咯地笑了起來,笑聲清脆,在夜色裏傳得很遠。
鬧夠了,顧硯深才直起身,臉色重新變得嚴肅陰沉。
“但這事兒沒完。”
他攥緊了拳頭,眼神如刀,“陸振庭那個雜碎,還有那幾個嚼舌根的長舌婦,真以為我不打女人就不敢收拾她們?明天我就去大隊部,我撕爛她們的嘴!”
他是真的動了怒。
居然敢這麽編排他媳婦兒,這是要把她往死裏逼!
“別去。”
蘇晚卿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,神色冷靜了下來,眼底閃過一絲寒芒。
“硯深,打人是最笨的法子。你打了他,正好坐實了咱們心虛,而且你若是動了手,陸振庭肯定會借機去公社告你毆打知青,到時候咱們有理也變沒理了。”
“那難道就這麽忍了?”顧硯深額頭青筋直跳,讓他忍這口氣,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“誰說要忍了?”
蘇晚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那笑容裏帶著三分涼薄,七分算計,“他們不是喜歡嚼舌根嗎?不是喜歡看熱鬧嗎?那咱們就給他們演一出大戲。”
她湊到顧硯深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顧硯深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變成了驚訝,最後化為一種深沉的快意。
“這……能行嗎?”
“當然行,”蘇晚卿眼中精光閃爍,“對付這種躲在陰溝裏的老鼠,就得用老鼠夾子。這一次,我要讓他陸振庭把自己那層虛偽的人皮,當著全村人的麵,徹底扒下來!”
既然你想用輿論殺人,那我就讓你嚐嚐,被輿論反噬是個什麽滋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