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結束後的日子,熬人得很。
天兒一天比一天熱,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幹嚎,那聲兒跟砂紙似的,磨得人心尖發燥。
整個紅旗大隊,尤其是知青點,都彌漫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焦灼。
白天上工魂不守舍,晚上看書一個字都進不了腦子。
這天下午,蘇晚卿正在院子裏幫著李秀曬被子,那太陽毒得,曬得人後脖頸子直冒油。
“晚卿,你說……啥時候才出成績啊?”李秀一邊抻著被角,一邊小聲問,那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,“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,跟揣了個兔子似的。”
蘇晚卿拍了拍被子上的灰,笑了笑,“快了,放寬心。”
她嘴上這麽說,其實心裏也懸著。
硯深哥走了快兩個月了,剛到部隊就來了封信報平安,之後就像斷了線的風箏。
她知道特戰預備隊的訓練有多嚴苛,心裏疼,也驕傲。
她給他的信裏,把自己備考的事兒當笑話一樣說了,說要是考不上,他可得養她一輩子。
不知道他看到信,會是什麽表情。
就在這時。
村口的方向,傳來一陣熟悉的破鑼嗓子,由遠及近,還帶著點上氣不接下氣的興奮。
“信——!信來了——!!”
郵差老王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,跟陣風似的衝了過來,車後座上那個綠色的郵政包,顛得跟要飛起來一樣。
“是成績單!京市寄來的成績單到了!!”
“轟——!”
整個知青點,像是被點著了的炮仗,瞬間炸開了鍋!
所有人都跟瘋了似的,扔了手裏的活計,潮水一般地往村口湧。
“我的!我的信呢!”
“王大哥,看看有沒有我的!”
老王被圍在中間,滿頭大汗,他把郵包往胸前一護,扯著嗓子喊:“都有都有!別急別急!我一個一個念!”
“李秀!你的!”
李秀尖叫一聲,手抖得跟篩糠似的,從人群裏擠過去,一把搶過那個薄薄的信封。
她沒敢當場拆,隻是死死地攥在手裏,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 陳靜!”
“孫紅梅!”
……
老王每念一個名字,人群裏就發出一陣**。
念到最後,老王從郵包最底下,掏出了一個厚實的大信封,牛皮紙的,看著就跟別人的不一樣。
他清了清嗓子,臉上的表情,那叫一個鄭重,甚至還帶著點朝聖般的敬畏。
“蘇晚卿同誌!”
他把那信封高高舉過頭頂,嗓門提到了最高。
“華清大學!醫學院!錄取通知書!!”
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一個個張著嘴,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,死死地盯著那個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的牛皮紙信封。
“我的天爺啊……”不知道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晚……晚卿考上華清了?”
蘇晚卿自己也愣住了,她站在人群外圍,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半拍。
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卿卿!我們考上了!是華清!!全國第一的學府!!!】
【我就知道!我閨女最棒!!!】
【快!快拿著通知書去跟顧硯深炫耀!這下看誰還敢說你配不上他!!】
“晚卿!!”
李秀第一個反應過來,她也顧不上看自己的成績了,尖叫著撲過來,一把抱住蘇晚卿,又蹦又跳,“你考上了!你真的考上了!嗚嗚嗚……太好了!!”
蘇晚卿被她晃得頭暈,臉上卻慢慢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。
她穿過呆若木雞的人群,走到老王麵前,鄭重地,用雙手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通知書。
通知書入手,那滾燙的觸感,像是帶著電流,瞬間竄遍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兩輩子的努力,兩輩子的期盼,在這一刻,終於有了結果。
真好。
硯深哥,我考上了。
你一定會為我高興的吧。
……
出發去京市報道的日子,很快就到了。
李秀考上了省城的師範,孫紅梅差了幾分,哭了一場後,擦幹眼淚又拿起了課本,說要再戰一年。
離別的愁緒,被未來的希望衝淡了不少。
蘇晚卿以為,她會像很多知青一樣,一個人背著行囊,先回上海,再和家人一起去京市。
臨走那天,整個紅旗大隊幾乎是傾巢出動,都來村口送他們這些“飛出去的金鳳凰”。
陳愛黨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,眼眶紅紅的,見了人就咧著嘴炫耀。
“看見沒?那是我閨女!華清大學的!以後出來是大醫生!”
他婆娘馬大娘拉著蘇晚卿的手,一個勁兒地往她早就塞滿了東西的網兜裏,又塞了十幾個煮雞蛋,眼淚掉得比誰都凶。
“好孩子,出去了要好好照顧自己,別不舍得吃穿,這……這雞蛋路上吃,別餓著。”
知青點的其他人,也都圍著她,說著祝福和不舍的話。
蘇晚卿笑著跟他們一一告別,心裏暖洋洋的,又有點酸。
她正準備坐上隊裏那輛去縣城的牛車。
就在這時。
“嘀嘀——!!”
一陣清脆響亮的汽車喇叭聲,突然從村口的大路上響起。
這動靜,在這鄉下地方,不亞於平地驚雷。
所有人都循聲望去。
隻見一輛嶄新的,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小轎車,緩緩地駛了過來,穩穩地停在了牛車旁邊。
這強烈的對比,讓所有人都看傻了眼。
“這……這是誰家的車啊?”
“乖乖,這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坐上啊……”
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,駕駛座的車門打開。
一個穿著筆挺軍裝,身姿如鬆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。
他摘下軍帽,露出一張俊朗又帶著幾分不羈的臉。
蘇晚卿的瞳孔,猛地一縮。
“二……二哥?”
蘇沐陽衝著她咧嘴一笑,那笑容,比這天上的太陽還要晃眼,“怎麽?不認識了?”
沒等蘇晚卿反應過來。
後座的車門也開了。
一個穿著中山裝,氣質儒雅溫和的男人,扶著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、身姿優雅的婦人下了車。
那婦人一下車,目光就死死地鎖在了蘇晚卿身上,眼淚“唰”的就下來了。
“卿卿……我的女兒……”
是媽媽!
沈曼雲保養的極好,臉上帶著溫柔的笑,哪裏還有半分當初的憔悴。
她快步走過來,一把將蘇晚卿摟進懷裏,那懷抱,還是和記憶中一樣溫暖,帶著熟悉的馨香。
緊接著下車的,是一個身材高大,麵容方正,雖然頭發添了些許銀絲,但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,充滿了威嚴和慈愛的中年男人。
是爸爸!
蘇宏遠。
他看著自己出落得愈發水靈的女兒,眼眶也濕了,卻努力板著臉,維持著一家之主的威嚴。
“多大的人了,還哭鼻子。”
最後下車的,是大哥蘇沐風。
他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襯衫,戴著金絲眼鏡,斯文俊秀,手裏還抱著一件嶄新的駝色羊絨大衣。
“卿卿,爸媽和二哥特意從部隊趕回來,就是為了接你。”大哥的聲音還和以前一樣溫潤。
爸爸,媽媽,大哥,二哥……
蘇家的人,一個不少,全都來了!
他們竟然舉家從上海,從部隊,千裏迢迢地趕到了這個偏僻的小山村!
就為了……親自接她!
“嗚……”
蘇晚卿再也忍不住,那根強撐著的弦徹底斷了。
她抱著母親,把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裏,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她終於可以回家了。
是真正的,全家團圓!
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馬大娘她們這才反應過來,這就是蘇晚卿的家人!
我的老天爺,這哪裏是資本家,這父親看著比縣長還有氣派,這倆哥哥,一個像大學教授,一個更是威風凜凜的軍官!
陳愛黨嘴裏的煙杆子都掉地上了,他結結巴巴地走上前,對著蘇宏遠伸出手。
“您……您就是蘇知青的父親吧?你好你好,我是紅旗大隊的大隊長,陳愛黨。”
蘇宏遠鬆開女兒,握住陳愛黨那隻滿是老繭的手,用力地晃了晃,態度誠懇又感激。
“陳隊長,多謝你這兩年對我家卿卿的照顧。我們蘇家,沒齒難忘。”
“應該的!應該的!”陳愛黨激動地臉都紅了,“蘇知青是我們大隊的驕傲!”
一番寒暄告別。
蘇沐陽把妹妹的行李放進後備箱,蘇沐風則把那件柔軟的羊絨大衣披在了妹妹身上。
“走,卿卿,咱們回家。”
蘇晚卿被家人們簇擁著,坐進了那輛她隻在畫報上見過的小轎車裏。
車窗緩緩搖下。
她看著外麵那些熟悉的,樸實的臉,看著那些她生活了兩年多的土地,用力地揮了揮手。
“秀兒!你也要加油!”
“陳大隊長!馬大娘!我走了!我會給你們寫信的!”
“再見了……”
小轎車緩緩啟動,在全村人羨慕和不舍的目光中,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。
……
火車上。
蘇晚卿依偎在母親的懷裏,聽著父親和哥哥們說著家裏的近況,那顆漂泊了許久的心,終於落了地。
蘇宏遠的企業已經全麵恢複,並且在國家的扶持下,規模更勝從前。
“說起來,咱們家今年是雙喜臨門啊,”沈曼雲滿臉笑容,拉著女兒的手,又看了一眼大兒子,眼裏的驕傲藏都藏不住,“不光我們卿卿考上了華清,你大哥也考上了,也是華清,去的曆史係!”
蘇晚卿驚喜地看向大哥。
蘇沐風扶了扶金絲眼鏡,溫和地笑道:“以後在學校,我可就要多拜托我們的小神醫多照顧了。”
“那必須的啊!”
二哥蘇沐陽,更是因為之前的功勞和自身過硬的本事,被破格提拔,前途無量。
蘇家,百廢俱興。
列車呼嘯著,向著北方的京市疾馳而去。
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,一如那段艱難困苦的歲月,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。
蘇晚卿從懷裏掏出那張被她體溫捂熱的錄取通知書,手指輕輕撫過“華清大學”那四個燙金的大字。
一個全新的,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未來,正在她麵前緩緩展開。
京市。
一個嶄新的世界在等著她。
而她知道,在那座無數人向往的城市裏。
還有一個他,在等著她。
顧硯深,我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