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0年,春。

京市的風,終於褪去了冬日的凜冽,帶著一股子暖烘烘的草木味兒,吹在人臉上,癢癢的,也把人心裏那點子懶散勁兒給吹出來了。

華清大學的校園裏,更是處處都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。

下午的陽光,透過圖書館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,給一排排書架都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
“師妹,真不跟我們再去附屬醫院看看?聽說今天那例複合傷的病人情況又有反複,劉主任他們都束手無策呢。”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學長湊到蘇晚卿身邊,小聲地說道,語氣裏滿是期待。

蘇晚卿正把最後一本厚厚的《現代藥理學》塞進帆布包裏,聞言抬起頭,露出一張在象牙塔裏養了兩年,愈發出落得水靈的臉蛋。

她皮膚白皙通透,一雙杏眼顧盼生輝,哪還有半分當初在鄉下時的灰頭土臉,舉手投足間,那股子從小養成的嬌貴與底氣,已經徹底和這頂尖學府的書卷氣融合在了一起。

“不了,孫學長。”她彎起眼睛,笑得又甜又疏離,“老師說了,那病人的情況主要是術後感染引起的並發症,病灶清得不徹底,得重新開刀。我一個學生,就不去給劉主任添亂了。”

那學長一聽,臉上的表情更佩服了。

“還是你厲害!”

周圍幾個醫學院的同學也跟著湊趣。

“可不是嘛!咱們學霸,上周隨堂測試,那卷子答的,季老直接拿到全係當範本了!”

“誒,晚卿,聽說你家在京市開的那個私房菜館,現在沒點門路都訂不上座了?真的假的啊?”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好奇地問。

蘇晚卿的母親沈曼雲,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廚藝,在京市的圈子裏殺出了一條血路。

她的私房菜館,不為賺錢,隻為以食會友,結果反倒成了無數達官貴人、文人墨客趨之若鶩的寶地。

就連陳老、林老他們也愛去湊熱鬧。

蘇晚卿俏皮地眨了眨眼,壓低聲音:“你們要是想去,提前跟我說,我讓我媽給你們留一桌最好的。”

她大哥蘇沐風如今在曆史係也是風雲人物,這兩年發表的幾篇論文,在學術界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動,性子也比從前開朗了不少。

“哇!太好了!”

“晚卿你可真是活菩薩!”

眾人正說笑著,蘇晚卿眼角的餘光,似乎看到了一抹異樣的色彩。

腦海裏,那許久沒有動靜的彈幕,突然毫無征兆地,刷出了一條。

【卿卿!快!抬!頭!你男人來!!!】

蘇晚卿的心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順著彈幕的指示,朝校門口的方向望了過去。

華清大學那氣派的校門外,種著一排挺拔的白楊樹。

春日的陽光下,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,正懶洋洋地斜靠在一棵樹幹上。

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,那顏色,是蘇晚卿刻在骨子裏的熟悉。寬肩窄腰,一雙長腿被軍褲包裹著,勾勒出充滿爆發力的線條。

肩上扛著的星,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,比她這兩年來在學校裏見過的任何領導,都要來的紮眼,來的氣派。

那是她的小白楊!

隔得太遠,看不清他的臉,但那股子熟悉的,帶著點痞氣又沉穩如山的氣場,卻像是一道無形的電流,瞬間擊中了蘇晚卿。

是顧硯深。

是她的硯深哥。

他回來了!

“晚卿?你怎麽了?”旁邊的同學看她突然不動了,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。

“哇!那兒有個兵哥哥!好帥啊!”

“是啊是啊,你看那身板,那氣勢,絕對是個大官!”

“他在等誰啊?不會是等他對象吧?誰這麽有福氣?”

蘇晚卿已經聽不見周圍的任何聲音了。

她的眼睛裏,隻剩下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身影。

他似乎也感應到了她的目光,緩緩地站直了身子,朝著她的方向望了過來。

四目相對。

那一瞬間,他原本帶著幾分冷峻的嘴角,猛地向上揚起,化成一個隻屬於她的,帶著無限寵溺和思念的笑容。

蘇晚卿再也忍不住了。

手裏的帆布包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裏麵的書本散落一地。

她提著裙擺,像一隻終於掙脫了束縛的蝴蝶,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飛奔而去。

周圍所有的人,都看呆了。

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醫學院最高冷、最優雅的學霸女神,像個小女孩一樣,滿臉是笑,眼角卻帶著淚,義無反顧地衝向那個軍官。

而那個原本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靠近的男人,在看到她的那一刻,也張開了雙臂。

他的眼神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“砰!”

蘇晚卿一頭紮進了那個熟悉的,帶著淡淡煙草味和陽光氣息的懷抱裏,力氣大得幾乎要把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裏。

“嗚……顧硯深你個大壞蛋!”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,聲音悶悶的,帶著哭腔,出口的第一句話,卻是控訴,“你怎麽才回來啊!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……”

兩年了。

整整七百多個日夜。

他們隻能靠著那一封封被翻到起了毛邊的信,寄托思全部的思念。

“我想給你個驚喜。”顧硯深收緊手臂,恨不得把懷裏這塊失而複得的瑰寶鑲嵌進自己的骨血裏。

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馨香,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“我回來了,卿卿。”

他回來了。

簡簡單單的四個字,卻讓蘇晚卿所有的委屈和思念,都有了著落。

她在他懷裏哭了好一會兒,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,這可是在學校大門口,周圍全是人。

她紅著臉,掙紮著想從他懷裏出來,卻被男人抱得更緊了。

“幹嘛?”顧硯深低頭看她,眉梢一挑,帶上了幾分痞氣,“害羞了?咱倆是合法對象,抱一下怎麽了?”

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,這個全華清最耀眼的姑娘,是他顧硯深的媳婦!

蘇晚卿被他這理直氣壯的無賴樣氣笑了,伸出拳頭捶了他胸口一下,“你快放開我,我同學都看著呢。”

顧硯深這才鬆了鬆手,卻依舊霸道地牽著她的手,然後彎腰,幫她把散落在地上的書一本本地撿起來,又拍了拍上麵的灰,才重新塞回她的帆布包裏。

那動作,自然又熟練,看得周圍一群學生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。

這這這……這還是他們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蘇學霸嗎?!

顧硯深牽著蘇晚卿的手,在無數道震驚、羨慕、嫉妒的目光中,大搖大擺地把她帶上了一輛停在不遠處的軍用吉普車。

車門關上,隔絕了所有的視線。

“你這次……能待多久?”蘇晚卿坐在副駕駛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身旁的男人,怎麽都看不夠。

他比兩年前更黑了,也更瘦了,輪廓愈發深刻,眉眼間的銳氣像是藏進了刀鞘裏,顯得越發沉穩內斂。

“我打報告申請了長假。”顧硯深發動車子,空出一隻手,緊緊地攥住了她的小手,“這次回來,不走了。”

蘇晚卿的心猛地一跳,“什麽意思?”

“我調來京市軍區了。”顧硯深側過頭,看著她震驚的表情,嘴角的笑意加深,“以後,都陪著你。”

……

車子直接開回了蘇家在京市的四合院。

他們到的時候,院子裏已經熱鬧得不像話了。

沈曼雲一看見顧硯深,笑得合不攏嘴,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,“哎喲我的好女婿,可算把你給盼來了!快讓媽看看,在部隊肯定吃了不少苦吧?”

蘇宏遠雖然還板著一張臉,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,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滿意。他拍了拍顧硯深的肩膀,眼神裏滿是讚許,“好小子,有出息!不愧是我蘇宏遠看上的女婿!”

大哥蘇沐風笑著遞上一杯茶,“硯深,歡迎回家。”

二哥蘇沐陽最直接,他穿著一身常服,上來就給了顧硯深一個熊抱,狠狠地擂了他一拳,“可以啊你!一聲不吭就混成咱們軍區的尖子了!以後我可得在你手下混飯吃了!”

一家人,其樂融融,那畫麵,溫暖得讓蘇晚卿眼眶發熱。

晚上,一大家子人吃了一頓豐盛的團圓飯。

飯後,顧硯深拉著蘇晚卿,說要出去散散步。

兩人沿著後海的堤岸慢慢地走著,晚風拂麵,吹起蘇晚卿的長發,也吹亂了一池春水。

“卿卿。”

顧硯深突然停下腳步,轉身麵對著她。

夜色很深,他的神情卻在月光下異常清晰,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鄭重。

“嗯?”

蘇晚卿抬頭看他,那雙映著漫天星光的眼睛,亮得驚人。心裏沒來由地一緊。

“往後餘生,我會陪你一起走!“

“永遠,直到白頭。“

“好!”

【卿卿,這繁華盛世,如你所願。】

【我們見證了你的涅槃,現在,也該我們退場了。】

【往後餘生,願你被他永遠珍藏,願你一生順遂,平安喜樂。】

【再見了,我們最勇敢的女孩……】

一行行金色的字體,像是流星雨般劃過,然後緩緩消散,再無蹤跡。

蘇晚卿感覺到心裏某個地方,一下子空了,但很快,又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安寧填滿。

再見!

還有謝謝!

顧硯深感覺到懷裏的人有些異樣,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,“怎麽了?”

蘇晚卿從他懷裏抬起頭,臉上掛著淚,笑容卻比天上的月亮還要燦爛。

“沒什麽。”她踮起腳尖,主動吻上了他的唇,“就是突然覺得,我好幸福啊。”

顧硯深扣住她的後腦勺,加深了這個吻,聲音含混,卻充滿了斬釘截鐵的承諾。

“以後,會更幸福。”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