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七年的夏末,天氣跟瘋了似的。

前幾場秋雨帶來的那點子涼氣,被接連幾個大晴天曬得一幹二淨,空氣又變得燥熱起來,知了躲在樹蔭裏,有氣無力地叫著,攪得人心煩。

但紅旗大隊這陣子,卻跟這蔫了吧唧的天氣截然相反。

到處都透著一股子火燒火燎的亢奮勁兒。

地裏幹活的社員們,腰杆子比以前挺得直了,臉上的笑也藏不住了。就連平時最愛蹲在村口牆根下曬太陽的老頭,都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什麽“政策”、“文件”。

而這股子興奮的震中,無疑就是知青點。
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
這天下午,村頭那根沉寂了快一年的大喇叭,突然又跟犯了羊癲瘋似的,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。

刺耳的電流聲瞬間劃破了午後的寧靜。

正在院裏漿洗衣服的李秀手一哆嗦,肥皂“骨碌”一下就掉進了盆裏。

“這……這大喇叭咋又響了?”

所有知青的心都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裏的活計,齊刷刷地扭頭看向村口的方向。

沒辦法,上一次這玩意兒這麽響,還是那位走的時候,那哀樂放了三天三夜,聽得人骨頭縫裏都往外冒寒氣。

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。

“別……別是又出啥事了吧?”孫紅梅的聲音都在抖。

“瞎說啥呢!”

王建軍從屋裏衝出來,皺著眉頭嗬斥了一句,可他那發白的臉色,也暴露了他心裏的不安。

電流聲過後,是一個清亮、激昂,充滿了力量的男聲。

不是之前那個沙啞的播音員。

“中央人民廣播電台!中央人民廣播電台!”

“現在播報一則重要通知……”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蘇晚卿正在屋裏整理草藥,聽到這動靜,手上的動作一頓,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淺笑。

來了。

她等了十年的東風,終於來了。

“……為適應我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發展的需要,提高我國科學文化水平……經中央研究決定,自今年起,恢複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製度!凡是符合條件的工人、農民、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、複員軍人、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,均可自願報名,參加統一考試……”

“……廢除推薦製度,采取統一考試,擇優錄取!”

“轟——!!!!!”

那聲音通過大喇叭,像一道驚天動地的春雷,狠狠地劈在了紅旗大隊的土地上,也劈在了每一個知青的天靈蓋上!

恢複高考了?

能考試上大學了??

整個知青點,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。

一秒,兩秒……

“哇——!!!”

不知道是誰先哭喊了一聲,那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壓抑了太久的委屈。

這一聲,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火藥桶裏。

整個知青點,瞬間炸了!

“我沒聽錯吧?!恢複高考了?!!”

“能上大學了!!媽呀!!我們能回家了!!”

“嗚嗚嗚……十年了!整整十年了啊!!”

李秀“砰”地一聲扔了手裏的棒槌,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,一把抓住旁邊蘇晚卿的胳膊,激動得語無倫次:“晚卿!晚卿你聽見了嗎?!真的能考大學了!咱們能考大學了!”

她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,臉上卻笑得像個傻子。

整個院子都瘋了。

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,有人衝出院子繞著村子狂奔,一邊跑一邊喊,還有人直接跪在地上,衝著京市的方向磕頭,哭得撕心裂肺。

那是在感謝,也是在發泄。

發泄這十年埋沒在黃土地裏的青春,發泄那些看不見希望的日日夜夜。

就在這片混亂的狂歡中,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,“嘎吱”一聲,碾著塵土,極為霸道地停在了知青點的大門口。

這動靜太大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車門打開。

兩個穿著筆挺軍裝,腰杆跟標槍似的年輕士兵跳了下來,臉上帶著不屬於這個小村莊的肅殺之氣。

其中一個,手裏還捧著個蓋著紅布的文件夾。

“請問,”為首的士兵目光如電,掃過院裏這群激動得有些失態的知青,聲音洪亮,“哪位是顧硯深同誌?”

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轉向了院子角落。

顧硯深剛從外麵回來,肩上還扛著一把鋤頭,額上全是汗。

他看著那兩個士兵,又看了看他們開來的吉普車,那雙深邃的眸子裏,沒有絲毫意外,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。

他扔了鋤頭,大步走了過去。

“我是顧硯深。”

兩個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隨即“啪”地一下並攏雙腿,對著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!

“顧硯深同誌!”

捧著文件夾的士兵,雙手將那份文件遞了過來,聲音鏗鏘有力。

“奉京市軍區命令,茲任命原偵察連連長顧硯深同誌,官複原職!並調任‘雪狼’特戰預備隊,擔任副隊長一職,即刻歸隊!”

“這是您的調令!請您簽收!”

調令?!

官複原職?!

還他娘的跳級晉升了?!

周圍的知青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一個個張著嘴,像是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
我的老天爺!

這顧硯深到底是什麽來頭啊!

顧硯深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調令,入手是冰涼的紙張,卻燙得他心髒都在發緊。

他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轉過頭,隔著攢動的人群,望向了那個正被李秀她們圍在中間的、嬌俏的身影。

他的未來,來了。

現在,他在等她的。

蘇晚卿也正看著他,四目相對,她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,那意思不言而喻。

“晚卿!你說的話實現了!!”

李秀激動地搖著她的胳膊,“謝謝你晚卿,如果不是……”

“晚卿,你會跟我嗎一起考試的對不對!”孫紅梅也鼓起勇氣說道,“我們都報名!一起考!”

看著一張張因為希望而被點亮的臉,蘇晚卿笑了。

她等這一天,也等得太久了。

她拍了拍李秀的手,迎著所有人的目光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力量。

“我當然會參加高考。”

“我的目標是,華清大學,醫學院。”

她要去京市。

她要把蘇家所有的人,都帶到京市去。

那裏,才是她這一世,新的人生的真正起點!

……

夜。

月光跟水似的,灑滿了整個小院。

白天的喧囂和狂熱終於褪去,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、背誦課文的聲音。

顧硯深和蘇晚卿並肩坐在屋簷下的石階上。

誰也沒說話。

顧硯深手裏摩挲著那份改變他命運的調令,蘇晚卿則是在手裏把玩著他那把鋥亮的獵刀。

“什麽時候走?”蘇晚卿先開了口,聲音很輕。

“三天後就走。”顧硯深側過頭看她,月光給他剛毅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光,“部隊的命令,不能等。”

“好。”蘇晚卿應了一聲,低下頭,看不清表情。

顧硯深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。

他伸出手,把她攬進懷裏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又低又沉。

“卿卿,你不用擔心。”

“硯深哥。”

蘇晚卿突然打斷他,抬起頭,那雙漂亮的杏眼裏,哪有半點離別的傷感,滿滿的都是促狹的笑意。

“我支持你。”

她伸手,戳了戳他結實的胸膛,語氣理所當然。

“你去吧,那片軍營,那身軍裝,才是屬於你的更廣闊的天地。去實現你的抱負,去守護你的信仰。”

顧硯深愣住了。

他看著懷裏這個笑得像隻小狐狸似的姑娘,心裏那點剛冒出來的愧疚和不舍,瞬間就化成了繞指柔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?”

蘇晚卿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像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女將軍。

“我當然是去考我的華清大學!然後把咱爸咱媽,還有大哥二哥,全都接到京市去!我還要開一家全京市最厲害的私房菜館,再開一個最大的藥廬!”

她掰著手指頭,一樣一樣地數著,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,比天上的星星還要耀眼。

顧硯深看著她,看著看著就笑了。

那笑聲低沉,發自肺腑,震得胸膛都在抖。

“好。”

他一把抓住她作亂的小手,放在唇邊重重親了一下。

“你去考,家裏的一切都交給我。我會跟陳大隊長打好招呼,保證沒人敢找你麻煩。複習資料,我托人從京市給你弄最好的!你什麽都不用管,就安心讀書。”

他的眼神裏,是毫不掩飾的寵溺和絕對的信任。

“我家卿卿這麽厲害,肯定能考上。”

“那是!”

蘇晚卿傲嬌地哼了一聲,隨即又湊近他,壓低了聲音,帶著一絲狡黠。

“所以,顧副隊長,你也要好好努力啊!”

顧硯深被她逗得不行,一把將人撈起來,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蹭著她的鼻尖,聲音啞得要命。

“也要好好的照顧自己?”

“嗯……”蘇晚卿深情的看著顧硯深,這兩年,他們沒有分開過,這一別下次見麵還不知道什麽時候,“一定要去京市見我,在我們家,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顧硯深低笑一聲,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燃起了從未有過的、名為野心的火焰。

他扣住她的後腦勺,狠狠地吻了下去。

這個吻,帶著北風的凜冽,也帶著烈火的滾燙,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勢在必得。

良久,唇分。

蘇晚卿被吻得氣喘籲籲,臉頰緋紅,眼波流轉,媚得能滴出水來。

顧硯深看著她這副模樣,喉結滾了滾,眼神暗得嚇人。

他湊到她耳邊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開口。

“那咱們就說定了,京市見。”

他停頓了一下,嘴角那抹笑,帶著幾分痞氣,也帶著幾分宣誓主權的霸道。

“我們,京市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