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,跟潑水似的,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泥水裏。
賴有為那身原本還得瑟得不行的軍大衣,現在吸飽了雨水和爛泥,沉得像塊鐵,死死地壓在他身上。
他想爬起來。
手腳卻跟沒了骨頭一樣,軟得不像話。
特別是那個高大的男人,就蹲在他麵前,手裏拿著把還在滴水的獵刀,嘴角掛著笑,那眼神卻比這冰雨還要冷上三分。
“賴主任,咋趴下了?”
顧硯深拿著刀麵,在他胖臉蛋上拍了兩下,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狠勁兒。
“剛才那股子威風勁兒呢?不是要拿人頭當投名狀嗎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賴有為牙齒打顫,話都說不利索,“顧……顧知青,這是個誤會……我是聽信了小人的饞言……”
“誤會?”
顧硯深嗤笑一聲,手裏的刀鋒一轉,插進了賴有為臉旁邊的泥地裏,入土半尺。
“剛才那廣播,賴主任沒聽見?”
“聽……聽見了……”
賴有為嚇得一縮脖子,褲襠裏一熱,一股臊臭味混著泥腥味散開了。
他是真怕了。
廣播裏的每一個字,都像是催命符。
他在縣裏可是出了名的“積極分子”,跟那位還是遠房親戚,平時沒少打著旗號作威作福。
這大樹要是倒了,他這種依附在樹幹上的猢猻,還能有個好?
賴有為哭喪著臉,手腳並用地想往黑暗裏蹭。
趁著現在沒人注意,趕緊溜。
隻要逃回縣裏,把家裏的金條細軟卷一卷,往南邊跑,說不定還能留條狗命。
“呲——!!”
就在他像條肉蛆一樣往草叢裏拱的時候。
兩道強光,瞬間撕裂了雨幕。
那光亮得刺眼,直挺挺地照了過來,把這塊破牛棚照得跟白天似的。
賴有為渾身一僵,絕望地閉上了眼。
完了。
來抓人的了。
肯定是大部隊來清算了!
“轟隆隆——”
這次來的不是那個破拖拉機,引擎聲低沉有力,聽著就貴氣。
蘇晚卿站在顧硯深身後,被這強光晃了一下眼,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。
腦海裏的彈幕,這一刻跟炸了鍋似的,紅得發紫,滾得飛快。
【哇靠!!卿卿快看!紅旗轎車!!京A的牌照!!】
【來了來了!真正的大佬來了!不要擔心,他們是來接人的!】
【那是中/央/辦公廳的車!】
【賴有為那個蠢貨還以為是來抓他的,嚇得臉都綠了,笑死我了!】
蘇晚卿心頭一跳,那口氣終於鬆到底了。
兩輛黑色的紅旗轎車,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爛泥地邊上。
車門打開。
先是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踩進了泥水裏,緊接著,是一個身穿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。
哪怕隔著雨幕,也能感覺到這人身上的那股子氣場。
沉穩,肅穆,不怒自威。
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中山裝的年輕幹部,一個個腰杆筆直,那是長期在機關大院裏養出來的精氣神。
賴有為本來想裝死的。
可一看這陣仗,特別是看到那車牌號,他是真絕望了。
他趴在地上,腦袋恨不得塞褲襠裏,大氣都不敢出,隻求這些人把他當個屁放了。
中年男人下了車,目光像鷹一樣掃過全場。
視線在顧硯深身上停了一秒,微微點頭,算是個招呼。
然後,直接無視了地上那攤爛泥一樣的賴有為,也略過了嚇得呆若木雞的陳愛黨。
腳步不停,直奔那個破敗不堪的牛棚。
“吱呀——”
那扇剛被蘇晚卿和顧硯深修好沒多久的木門,被輕輕推開。
屋裏。
一股子黴味混著潮氣。
幾位老人正縮在幹草堆後麵,剛才的動靜把他們驚著了,陳建國手裏甚至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窩頭。
中年男人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屋子衣衫襤褸、麵容憔悴的老人。
(全靠蘇晚卿的手藝,才會如此逼真,把人都逼哭了。)
這些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、在學術界泰山北鬥一樣的人物,如今卻像是被人遺棄的難民。
他的眼眶,“唰”的一下就紅了。
喉結滾動了好幾下,才把那股子酸楚壓下去。
“啪!”
他猛地並攏雙腿,在那泥濘的地上,站得像棵鬆。
緩緩抬起右手,對著屋裏的幾位老人,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。
這一禮。
重如千鈞。
“老首長!各位老師!”
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,卻字字鏗鏘。
“我是老宋的警衛員,現在奉上麵的命令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哽咽。
“接你們回家!”
四周雅雀無聲。
隻有外麵雨打芭蕉的聲音。
“哐當。”
陳建國手裏的窩窩頭掉在了地上,滾了兩圈,沾滿了灰。
老將軍那雙早就渾濁的眼睛,此刻像是被火點著了,死死地盯著門口的男人。
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,往前挪了兩步,不敢認,“真是……接我們回家的?”
“是!千真萬確!”
趙處長幾步跨過去,也顧不上那幹草堆裏髒不髒,一把扶住老將軍的手臂。
一直強撐著的林衛國老將軍,聽到這兩個字,再也繃不住了。
像個孩子一樣,捂著臉,嚎啕大哭。
這哭聲裏,有委屈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“熬出來了……終於熬出來了……”
錢漢學教授摘下那副斷了腿的眼鏡,一邊擦眼淚,一邊笑,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顧小子說得對……物極必反……這天,終究是亮了啊!”
就連一向最沉穩的張成教授,這會兒手也在抖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
蘇晚卿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眼淚也沒忍住,劈裏啪啦地往下掉。
【嗚嗚嗚,雖然看書的時候就知道,但真的看到這一幕,還是好想哭!】
【這就是曆史啊!這段苦難終於翻篇了!】
【卿卿,你做到了!這幾位國寶都讓你護下來了!這功德無量啊!】
顧硯深伸出手,把她攬進懷裏,讓她靠在自己胸口,大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。
“好了,不哭了,這是喜事。”
“嗯。”蘇晚卿吸了吸鼻子,把眼淚蹭在他衣服上。
趙處長在屋裏安撫了一會兒幾位老人,讓人拿來了早就準備好的大衣和熱水。
等幾位老人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,他才轉身走了出來。
這一次,他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剛才麵對老人時的那種溫情和愧疚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殺氣。
他站在雨簷下,目光冰冷地看向那個還趴在泥地裏的賴有為。
“這個人,是怎麽回事?”
聲音不大,卻像炸雷。
陳愛黨是個老實人,被這氣勢一嚇,嘴巴張了半天沒憋出一個字兒。
賴有為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。
這不是來抓他的,這是上麵的欽差大臣啊!
他眼珠子一轉,心裏的求生欲瞬間爆棚。
“首長!首長冤枉啊!”
賴有為連滾帶爬地撲過來,想抱趙處長的大腿,被旁邊的警衛員一腳踹開。
他也不嫌疼,跪在地上就開始磕頭,那泥水濺得滿臉都是。
“我是來保護老將軍的!我是怕有人趁亂搞破壞,特意帶了民兵來站崗的!我是一片紅心向太陽啊!”
他一邊嚎,一邊指著那群早就嚇傻了的民兵。
“不信您問他們!我是不是說要誓死保衛牛棚?”
那群民兵哪見過這場麵,早就嚇得把棍子扔了,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吭聲。
賴有為看這架勢,覺得自己還能搶救一下。
“真的!首長!我對黨那是忠心耿耿,我就是個跑腿辦事的,這裏的安保工作一直都是我在抓……”
“哦?賴主任這麽辛苦啊。”
一個清脆的女聲,帶著幾分嬌憨和詫異,突兀地插了進來。
蘇晚卿從顧硯深身後探出頭。
她臉上掛著那種人畜無害的“小白花”笑容,手裏還捏著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紙。
“您剛才不是還說,要把這些的人拿去當投名狀嗎?還要升官發財呢,怎麽這會兒就變卦了?”
賴有為一聽這話,魂都嚇飛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!血口噴人!你個小知青敢汙蔑我。”
“汙蔑?”
蘇晚卿眨了眨大眼睛,一臉的委屈。
她看了一眼趙處長,又看了一眼顧硯深,最後才像是獻寶一樣,把那張紙遞到了趙處長麵前。
“首長同誌,這是剛才賴主任特意讓我寫的。他說怕以後沒人知道他的功勞,非要立個字據。”
“這上麵白紙黑字寫得可清楚了,說是要把幾位爺爺帶走‘處置’,還要和紅旗大隊撇清關係。”
“您看,這兒還有賴主任親手按的手印呢,紅彤彤的,可喜慶了。”
賴有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。
他死死盯著那張紙,喉嚨裏發出“荷荷”的聲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那是他剛才為了搶功勞,親手給自己寫的催命符!
“給我!”
他瘋了一樣想撲上來搶,那模樣猙獰得像個惡鬼。
“砰!”
顧硯深連腳都沒動,隻是稍稍抬了下膝蓋,就頂在了賴有為那肥碩的肚子上。
賴有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,重重砸在泥水裏,半天沒爬起來。
趙處長接過那張紙。
借著車燈的光,快速掃了一眼。
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,那是暴雨來臨前的寧靜。
“堅決擁護……帶走處置……生死不論……”
每念一個詞,趙處長的聲音就冷一分。
念到最後,他直接氣笑了。
“好啊,真是好得很。”
他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裏,然後低頭看著地上的賴有為,眼神像是在看一隻死蟑螂。
“你這種人,留著也是浪費糧食。”
趙處長手一揮,語氣森寒。
“給我銬起來!帶回京市,嚴加審訊!”
“我要知道,這背後到底還有誰給他的狗膽!順藤摸瓜,有一個算一個,全都給我揪出來!”
“是!”
兩個警衛員如狼似虎地撲上去,這回可沒客氣,直接上了背拷,那精鋼的手銬把賴有為手腕上的肉都勒了進去。
“不要啊!首長!我錯了!我也是被逼的啊!”
“蘇晚卿!你個小賤人!你坑我!!”
賴有為的慘叫聲響徹夜空,跟殺豬似的。
警衛員嫌他吵,直接扯下一塊不知道擦過什麽的破抹布,塞進了他嘴裏。
賴有為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上了後麵那輛車的後備箱。
一切塵埃落定。
雨勢漸漸小了。
東邊的天際,隱隱泛起了一抹魚肚白。
趙處長整理了一下衣領,轉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兩個年輕人。
男的高大挺拔,女的嬌俏靈動。
兩個人站在一起,在這破敗的牛棚前,竟然莫名地般配。
“你們叫什麽名字?”趙處長問。
“顧硯深。”
“蘇晚卿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趙處長點了點頭,目光中滿是讚賞。
“就是你們在照顧這幾位老人的吧,國家記著,人民記著。”
他退後一步,神色鄭重。
對著這兩個比他小了快兩輪的年輕人,再次抬手,敬禮。
“謝謝你們!替國家守住了這些脊梁!”
顧硯深沒有說話,隻是身姿瞬間挺拔如鬆,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。
蘇晚卿也跟著彎了彎腰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。
“首長言重了,我們隻是做了該做的。”
【哎呀呀!卿卿這覺悟!這台詞!滿分作文啊!】
【這波穩了!不僅幹掉了賴有為,還在大佬麵前刷足了存在感!】
【這就是所謂的,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