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的北地,秋雨那叫一個綿,淅淅瀝瀝下個沒完。
窗外的天陰沉得像口倒扣的黑鍋,壓得人胸口發悶,連屋裏的空氣都帶著股濕噠噠的黴味兒。
“呲啦——”
蘇晚卿手裏的針一偏,狠狠紮在了食指肚上。
一顆殷紅的血珠子立馬冒了出來,在這昏暗的屋裏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嘶……”
她倒吸一口涼氣,還沒來得及把手指含進嘴裏,一直坐在炕邊擦拭那把獵刀的顧硯深,“蹭”的一下就過來了。
“怎麽了?”
男人把刀往那一扔,抓過她的手,眉頭擰成了個“川”字,低頭就含/住了那根冒血的手指,舌尖輕輕卷過,帶著一股讓人戰栗的溫熱。
“這雨下的,人心慌。”蘇晚卿想抽回手,沒抽/動,隻能由著他。
“慌什麽。”
顧硯深吐出她的手指,看了一眼不在流血了,才重新拿起那是擦得鋥亮的獵刀,刀鋒上映出他那雙野性十足的眸子。
“雨下透了,天就該晴了。”
話音剛落。
蘇晚卿的腦子裏,突然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。
原本這幾天一直灰撲撲、死氣沉沉的彈幕,在這一瞬間,突然變成了耀眼的紅金色!
瘋狂滾動!
【卿卿!卿卿!!炸了!炸了!!】
【驚雷落地!就在昨晚!京市動手了!】
【被抓了!!徹底粉碎了!】
【天亮了!姐妹們!十年浩劫結束了!!!嗚嗚嗚嗚……我能陪著卿卿一起參與真的太激動了!!】
蘇晚卿的身子猛地僵住,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是極度的狂喜衝擊大腦後的短暫空白。
結束了。
終於……結束了。
那段讓無數人家破人亡、讓無數脊梁被打斷的歲月,在這一刻,畫上了句號。
可下一秒,彈幕裏飄過的一行血紅大字,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。
【高能預警!公社革委會副主任賴有為那個蠢貨要表明忠心,正帶著民兵隊往牛棚趕!要拿陳老他們的人頭去當投名狀!!】
【卿卿快跑!賴有為瘋了!他帶了槍!】
“傻/.逼!”
蘇晚卿很少說髒話,但這一刻,她忍不住爆了粗口。
她猛地從炕上跳下來,鞋都差點穿反。
“硯深哥!快快去牛棚!!”
顧硯深手裏擦刀的動作一頓,看到媳婦這副要吃人的表情,根本沒問“什麽事”,直接一把抄起獵刀插進腰後的皮鞘。
“去哪?”
“牛棚!”
顧硯深沒問發生了什麽,反正聽媳婦的就對了!!
……
牛棚。
雨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這破屋頂給砸穿。
陳辰和林驍正陪著幾位老爺子說話,門突然被撞開。
顧硯深渾身濕透,像尊煞神一樣闖了進來,那一身的寒氣,激得屋裏幾個老人打了個哆嗦。
“快!把老爺子們都扶到最裏麵的草垛後麵去!把燈滅了!”
蘇晚卿從他身後鑽出來,小臉慘白,語速極快。
“有人來檢查!”
“什麽?!”陳辰霍地站起來。
“別廢話!按卿卿說的做!”
“收東西,你們躲山裏去!”
顧硯深低喝一聲。
將牛棚全部弄亂,弄髒,幾個老人也在蘇晚卿的拾掇下變得狼狽不堪。
有了上一次的經驗,這一次快多了。
顧硯深大開著大門。
從角落裏拖出一把瘸了腿的破椅子,大馬金刀地往門口一坐。
他就那麽坐著。
手裏把玩著那把獵刀,眼神冷冷地盯著雨幕深處。
像極了一個土霸王。
蘇晚卿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,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,輕輕擦了擦顧硯深額角的雨水。
“怕不怕?”顧硯深沒回頭,聲音沉穩。
“我有什麽好怕的。”
蘇晚卿冷笑一聲,那雙總是水汪汪的杏眼裏寫滿了自信。
“他們無論如何都帶不走一個人。”
話音未落。
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,像兩把利劍,直接刺破了雨幕,狠狠紮在牛棚的牆上。
“轟隆隆——突突突——”
吉普車的轟鳴聲夾雜著拖拉機的噪音,震得地麵都在顫。
車還沒停穩,賴有為就從副駕駛跳了下來。
他身上披著件甚至有些不合身的軍大衣,胳膊上戴著個鮮紅的袖章,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,那是極度亢奮後的潮紅。
“快!都給我下來!把這牛棚給我圍了!一隻蒼蠅也別放出去!”
賴有為手裏揮舞著一把駁殼槍,嗓子都喊劈了,活像個剛打了雞血的瘋狗。
十幾個穿著蓑衣、戴著紅袖章的民兵從拖拉機上跳下來,手裏拿著棍棒,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。
“賴主任,下這麽大的雨,您怎麽來了。”
陳愛黨聽聞上麵有人突擊牛棚,差點鞋子都穿錯。
連滾帶爬的過來。
賴有為一個眼神都沒給陳愛黨。
直勾勾的盯著坐在牛棚大門口的顧硯深。
賴有為挺了挺那像懷了五個月身孕的肚子,槍口有意無意地晃著。
“門口的趕緊滾開!今兒個我是奉了上麵的死命令,來帶這些臭老九回去複命。”
“複命?”
顧硯深手裏的獵刀“當”的一聲插進了旁邊的木樁子裏,入木三分。
他緩緩抬起頭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賴副主任,這天黑路滑的,您這消息……靈通嗎?別是聽了什麽不該聽的風,走錯了道兒,回頭把自個兒給折進去了。”
“你是誰?敢這麽跟我說話!”
賴有為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,但那股子想往上爬的貪婪早就衝昏了頭腦。
“你管我是誰?還是管好你自己吧,怎麽死的都不知道!”
“你他/ 娘的放屁!”
“這些個臭老九、老頑固,都是那位的眼中釘!今晚把他們辦了,明天老子就是縣革委會的主任!那是頭功!”
“哦~原來是想搶頭功啊。”
蘇晚卿從陰影裏走了出來。
她臉上帶著那標誌性的、人畜無害的“小白花”笑容,甚至還帶了幾分崇拜和敬畏,看著賴有為。
賴有為眼睛都看直了。
沒想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還有這麽嬌滴滴的美嬌娘。
顧硯深往蘇晚卿身前一站。
擋住了賴有為的視線。
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盯著。
男人的眼神仿佛看死人。
不由得打了個寒顫。
“陳大隊長,你們隊裏的知青都是這樣管束的??太放肆了!!”
陳愛黨就算有心幫蘇晚卿他們,遇到這些牛鬼蛇神,他根本就說不上話。
“哼,趕緊滾開,再不讓開,小心我統統抓了起來!!”
“賴副主任好大的威風啊!”
“可是你這樣帶走人,我們大隊長怎麽向上麵解釋,到時候這話可說不清楚。”
“不管是好的壞的,人是在紅旗大隊被帶走的,總要有一個交代不是!”
賴有為一聽,眼珠子轉了轉。
哎?
他怎麽沒有想到。
萬一陳愛黨等他走後給他穿小鞋。
那他不是白做工!!
顧不上計較顧硯深的態度,這小娘們似乎有辦法,他立馬讓身旁的人把槍收起來。
“那……那你說咋辦?”賴有為看著蘇晚卿那張漂亮臉蛋,語氣緩和了點。
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,十分恭敬地遞了過去。
“賴主任,要不您立個字據?白紙黑字寫清楚,這些人是你賴有為帶走的,與紅旗大隊,與陳隊長無關,簽上名,蓋上您的私章。這樣回頭就算是論功行賞,誰也賴不掉您的好!”
賴有為聽得兩眼放光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對啊!高!實在是高!還是你們讀過書的人腦子活!”
他一把搶過紙筆,把駁殼槍往腰裏一別,趴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,刷刷刷就開始寫。
一邊寫還一邊念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忠心。
“我,賴有為,堅決擁護,今日……
字跡潦草,卻透著一股子瘋狂。
顧硯深坐在那,看著賴有為那撅著大屁股寫字的樣子,嘴角的那抹冷笑越來越深。
他家媳婦就是聰明。
“寫好了!我可以把人帶走了吧!!”
賴有為得意洋洋地簽上大名,甚至還真的從兜裏掏出印泥盒,按了個紅通通的手印。
“給!蘇知青,你是個明白人!等老子升了官,少不了你的好處!”
蘇晚卿接過那張紙。
有這個就夠了!!
蘇晚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,直到化為一片冰霜。
她慢條斯理地將那張紙折好,貼身放進最裏麵的口袋裏,還輕輕拍了拍。
“賴主任,這好處我就不要了。這東西,我一定幫您好好‘保管’,到時候交到上麵去,保證讓您……名留青史。”
賴有為還沒品出這話裏的味兒來,揮手就喊:“行了!別磨嘰!來人!進屋抓人!”
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就在這時。
吉普車裏那台一直開著的車載收音機,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。
原本播放的樣板戲突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威嚴、激昂,充滿了力量的男聲播音員的聲音。
這聲音穿透了雨幕,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。
“這裏是華國廣播電台……現在播報……新.華社消息……”
賴有為不耐煩地擺擺手:“關了關了!吵死人!”
“慢著。”
顧硯深突然站了起來。
他這一站,阻止那些人的動作。
“賴主任,別急啊。聽聽。”
賴有為被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。
廣播裏的聲音還在繼續,字正腔圓。
“……在這場關係到華國命運的嚴峻鬥爭中……領導采取了果斷措施……一舉粉碎了分裂黨、企圖篡奪最高權力的陰謀……”
“……取得了決定性的偉大勝利……”
“……某些主要負責人……目前已實行隔/離審查……”
“轟——!!”
九天之前恰好響起一道天雷,直接劈在了賴有為的天靈蓋上。
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那張剛才還滿是狂熱和貪婪的胖臉,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,變得慘白如紙,甚至泛著死灰。
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,嘴唇劇烈地顫抖著,像是離了水的魚。
“什……什麽?”
“粉碎……陰謀?”
“隔/離……審查?”
他不是傻子。
他在官場混了這麽多年,當然聽得懂這話是什麽意思。
天……塌了。
不是陳老他們的天塌了。
是他賴有為的天,塌了!
“啪嗒。”
腰間的駁殼槍掉在了泥水裏,濺起一攤黑水。
賴有為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癱坐在地上,渾身的肥肉都在篩糠似的抖。
顧硯深邁開長腿,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麵前。
他在賴有為麵前蹲下,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那張滿是冷汗和雨水的胖臉,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。
“賴主任,這廣播裏的話,太深奧了,我這鄉下人聽不太懂。”
顧硯深指了指那收音機,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微笑。
“要不……您給解釋解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