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終於歇了。

東邊的天際裂開一道口子,金燦燦的光順著雲層縫隙潑下來,照得那兩輛滿身泥點的紅旗轎車都在發光。

趙處長動作那叫一個雷厲風行。

大手一揮,警衛員們立馬把早就備好的嶄新中山裝、白襯衫,還有熱騰騰的肉包子送進了牛棚。

不到半個鍾頭,八位老人再出來時,雖說身子骨還透著股虛勁兒,可那精氣神,跟剛才那是判若兩人。

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腰杆子哪怕還要人扶著,也挺得筆直。

這才是泰山北鬥該有的樣兒。

“顧知青,蘇知青。”

趙處長抬起手腕看了眼表,語氣有些急,“上麵的命令,老首長們的身體拖不得,得立刻回京市做全麵檢查,我們必須馬上出發。”

這就走了?

蘇晚卿心裏雖說早有準備,可真到了這一刻,還真有點空落落的。

畢竟這幾位可是頂級的“金大腿”,還沒捂熱乎呢。

陳建國老將軍這會兒已經緩過勁兒來了。

他推開攙扶他的警衛員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顧硯深麵前。

老爺子那雙虎目,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像鐵塔一樣的年輕人。

“啪!”

他猛地抬手,重重拍在顧硯深的肩膀上。

顧硯深身形未動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。

“好小子!”

陳老將軍笑了,那笑聲爽朗,震得樹梢上的水珠子直往下掉,“是個當兵的料!”

正往車上搬行李的陳辰腳下一個踉蹌,隻能苦著臉裝沒聽見。

“你和小蘇家裏的事,我們都覺得。”

陳老將軍收起笑,眼神變得銳利又鄭重,壓低了聲音,“放心,我們這幫老骨頭既然活下來了,就絕對不會讓你們受委屈。”

“國家現在正是缺人的時候,你這身本事窩在這山溝溝裏種地?那是暴殄天物!給老子做好準備,隨時回部隊!”

顧硯深眼底那團火,瞬間就被點著了。

他抿緊了嘴唇,下頜線崩得死緊,對著老將軍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。

“是!”

這一個字,千斤重。

蘇晚卿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,嘴角那抹笑意壓都壓不住。

穩了!

有了陳老這句話,硯深哥回部隊的事兒,那就是板上釘釘了!

這邊爺們兒說話硬邦邦的,那邊季鳴之老爺子卻把蘇晚卿拉到了角落裏。

老頭子換了身幹淨衣裳,看著還是瘦,可那雙手卻抓得蘇晚卿生疼。

“丫頭啊……”

季老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小方塊,那動作小心翼翼的,跟捧著個剛出生的嬰兒似的。

“師父我也沒啥好東西留給你。”

他把那油紙包塞進蘇晚卿手裏,聲音有點發顫,“這裏麵,是你師祖傳下來的《鬼門十三針》完整手稿,還有我這幾十年的行醫筆記。”

老師是打算留給她了??

“這……”蘇晚卿眼圈紅了,“師父,這也太貴重了……”

“拿著!”

季老眼一瞪,假裝生氣,“給你你就拿著!這手藝在誰手裏不重要,重要的是得治病救人!”

“我這一走,山高路遠的,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。你在鄉下,別把這手藝荒廢了。”

老頭子說著,又變得絮絮叨叨,“我知道你的紮針功夫厲害,但是基本功得練,別偷懶!還有,光會紮針不行,還得看書,把理論吃透了!”

蘇晚卿吸了吸鼻子,把那油紙包緊緊貼在胸口。

她仰起頭,那雙杏眼裏全是篤定和自信,亮晶晶的。

“師父,您放心!”

“這手藝我肯定給您發揚光大。而且……”

她湊到季老耳邊,聲音脆生生的,“咱們肯定能再見!用不了多久,我就去京市找您!到時候我還要天天去您家蹭飯呢!”

雖然現在高考還沒消息,但她心裏有數。

再有一年!

季老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,指著蘇晚卿的鼻子:“行!那咱們可說好了!我在京市備好酒好菜等你!你要是不來,我可不饒你!”

這邊的動靜,引得其他幾位教授也圍了過來。

錢漢學推了推那個換了新腿兒的眼鏡,從兜裏掏出一張撕下來的煙盒紙,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一串地址。

“蘇丫頭,這是我在京市的住址。以後不管是遇到難事了,還是想找人聊聊,盡管來!”

“還有我!”張成教授也不甘示弱,塞過來一張紙條,“我那兒有不少醫學孤本,你肯定喜歡!”

就連平時最不愛說話的農業大佬江和平,也悶聲悶氣地說了句:“去京市了,記得來找我。”

蘇晚卿懷裏揣著一堆紙條,笑得跟朵花似的,嘴上甜甜地應著,心裏那個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響。

好家夥!

這也太硬核了!

醫學界、物理界、軍界、農學界……

這一圈大佬全是她的“熟人”,這哪裏是紙條啊,這分明就是通往京市頂級圈子的入場券!

【哇哢哢!卿卿這波賺翻了!集齊七顆龍珠能召喚神龍,你這直接集齊了國家隊啊!】

【以後在京市,誰敢欺負你,隨便拉出一個都能把對方嚇尿!】

【苟富貴,勿相忘啊卿卿!】

“處長,時間到了。”警衛員小聲提醒。

“上車吧,各位老首長。”

分別的時刻總是來得快。

兩輛紅旗轎車緩緩啟動,輪胎碾過還有些泥濘的土路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車窗搖了下來。

八位老人擠在窗戶邊,一個個眼眶通紅,拚命地衝著站在村口那兩道年輕的身影揮手。

“回去吧!別送了!”

“好好照顧自己!”

“丫頭!別忘了練針!”

蘇晚卿站在顧硯深身邊,用力揮動著手臂,直到那兩輛車消失在道路的盡頭,卷起的塵土慢慢落下。

早晨的風有點涼,吹得衣角獵獵作響。

一隻溫暖幹燥的大手伸過來,把她有些冰涼的小手緊緊裹在掌心裏。

顧硯深沒看她,目光依然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,眼神深邃得像兩潭深井。

“他們走了。”

男人低沉的聲音在風裏散開,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堅定。

“嗯,走了。”

蘇晚卿側過頭,看著他那棱角分明的側臉,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,十指相扣。

“硯深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咱們也該準備準備了。”

蘇晚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像隻狡黠的小狐狸。

“既然大佬們都在京市等著,那咱們也不能讓人家等太久,你說是不是?”

顧硯深低下頭,看著懷裏這個滿肚子心眼的小女人,眼底的冷意瞬間化作了繞指柔。

他抬手捏了捏蘇晚卿的鼻尖,語氣寵溺又無奈。

“媳婦所什麽就是什麽!”

她眼神一轉,故意拖長了尾音,“你可是答應了陳老將軍要回部隊的,怎麽,顧同誌這是打算反悔?”

“不反悔。”

顧硯深一把攬住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提起來轉了半圈,爽朗的笑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。

“你去哪,老子就去哪!”

“走!回家!給你做好吃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