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嘭——!”
一聲巨響。
那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,被蘇晚卿一腳踹到了牆根底下,揚起一地灰塵。
屋裏的哭聲和勸慰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雞,驚恐的回頭,看向門口那個滿身煞氣的身影。
“陳爺爺!!”
蘇晚卿眼疾手快立馬救人。
陳老將軍這會兒臉色紫漲,一口氣梗在喉嚨口,眼睛都已經翻白了,手裏卻還要推開季鳴之遞過來的藥丸,嘴裏含糊不清的嘟囔著:“別……別管……”
“給我摁住他!!”
蘇晚卿根本沒廢話,對著愣在一旁的陳辰和林驍就是一嗓子。
那倆大孫子被吼得一激靈,下意識的就聽了令,一邊一個,死死摁住了親爺爺的胳膊。
“爺爺!得罪了!”陳辰眼淚還在臉上掛著,手底下卻沒敢鬆勁。
顧硯深像座大山一樣堵在門口,眼神如刀,警惕的掃視著四周,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。
蘇晚卿深吸一口氣,手指翻飛。
“撕拉”一聲,扯開老將軍那件舊單衣的領口。
銀針如雨點般落下。
人中、內關、百會……
每一針都穩、準、狠。
這時候就顯出她平時練“飛針”的功夫了,那是真紮啊,一點沒手軟。
旁邊被擠開的季鳴之看得胡子直抖,心裏直呼:好家夥,這丫頭下針比我還黑!
“咽下去!”
蘇晚卿趁著老將軍張嘴喘氣的空檔,那是真沒客氣,直接把那一整瓶速效救心丸倒出來三五顆,一股腦塞進老頭嘴裏,緊接著一瓢涼水灌了下去。
“咳咳咳!咳咳咳咳!!”
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,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來。
緊接著,“哇”的一聲,一口濃痰吐了出來。
成了!
那口憋死人的氣,順過來了。
陳老將軍癱軟在草堆上,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,臉上的紫漲慢慢退去,眼神也終於有了焦距。
他看著眼前那個凶神惡煞的小丫頭,又看了看摁著自己的大孫子,嘴角抽了抽,虛弱的罵了一句:
“反……反了天了……敢摁老子……”
蘇晚卿也不怕他,一把將手裏的空藥瓶仍在地上,手心全是冷汗,腿肚子這會兒才開始轉筋。
她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草垛上,沒好氣的白了這倔老頭一眼。
“您是反了天了!那位剛走,您就急著去追?您就不怕到了那邊,那位踹您兩腳,罵您是個逃兵?”
這話說的,那是相當大逆不道。
可屋裏這一群加起來幾百歲的老頭子,愣是沒一個敢吭聲的。
連季鳴之和張成這兩位泰鬥,都縮了縮脖子,心說這丫頭這張嘴,是真敢說啊,也不怕把老將軍氣死。
誰知。
陳建國聽了這話,愣了半晌。
突然,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裏,滾出兩行熱淚。
“逃兵……是啊……老子不能當逃兵……”
他顫抖著手,摸了摸心口,那裏剛剛被紮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。
“他走了……這擔子……還得我們這些老不死的替他扛一段啊……”
這話說得悲涼,卻透著一股子死而複生的狠勁。
林衛國在旁邊一直抹眼淚,這會兒看老戰友緩過來了,也是長鬆了一口氣,伸手狠狠拍了陳建國一巴掌。
“這就對了!你要是真兩腿一蹬走了,留老子一個人在這受罪?沒門!”
屋裏的氣氛,終於從剛才那種讓人窒息的絕望中,活泛了一點。
蘇晚卿這才感覺後背一陣發涼,全是冷汗被風吹幹的感覺。
剛才那是真險。
隻要慢一步,就是心梗猝死。
神仙難救。
“行了,都別哭了。”
蘇晚卿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,恢複了那副管家婆的模樣。
“硯深哥,把東西拿進來。”
顧硯深點點頭,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籃子走了進來。
掀開上麵蓋著的藍布,裏麵全是白麵饅頭,還有一大盆熬得濃稠的小米粥,雖然沒放肉,但那是用靈泉水熬的,米油厚厚的一層,香氣直往鼻子裏鑽。
“村裏現在都掛了白,必須要吃素。”
蘇晚卿盛了一碗粥,遞給陳辰,讓他喂老爺子。
“雖然沒肉,但這小米養人。幾位爺爺,還有教授們,不管心裏多難受,這飯必須得吃。人是鐵飯是鋼,把身子熬壞了,等將來……那天亮的時候,你們拿什麽去建設國家?”
“天亮?”
坐在角落裏的錢漢學教授推了推那斷腿的眼鏡,手裏捧著個冷掉的窩窩頭,眼神迷茫得像個丟了家的孩子。
“蘇丫頭……這天……還能亮嗎?”
那位走了。
天塌了。
現在外麵亂成一鍋粥,他們這些人,被踩在泥裏這麽多年,真的還能等到回去的那一天嗎?
蘇晚卿看著這些曾經意氣風發、如今卻被磨平了棱角的國之棟梁。
心裏酸得厲害。
她還沒說話,顧硯深卻突然開了口。
“能。”
他就說了這一個字。
聲音不大,卻像金石撞擊,落地有聲。
他走到錢漢學麵前,蹲下身子,那雙銳利的眸子直視著老人的眼睛。
“教授,您算了一輩子的數據,信概率。那您信不信,物極必反?”
“黑到了極致,那就是白。”
顧硯深指了指外麵漆黑的天。
“這夜夠黑了吧?可再過兩個時辰,太陽照樣升起來。誰也攔不住。”
錢漢學渾身一震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年輕人,看著他眼底那團不滅的火。
突然,他抓起蘇晚卿拿來的饅頭,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“信!我信!”
他一邊嚼,一邊流淚,卻用力地點頭。
“老子要活著!老子要看著那天亮!”
“這就對了嘛!”
蘇晚卿笑了,雖然眼眶也是紅的。
她招呼著大家:“來來來,都吃!吃飽了才有力氣熬鷹!看誰熬得過誰!”
一頓隻有饅頭和小米粥的“素宴”,在這破敗漏風的牛棚裏,吃出了一種悲壯的誓師宴的味道。
……
從牛棚出來的時候,已經是後半夜了。
村裏的哭聲小了些,但那股子壓抑的氣氛,還是像霧一樣籠罩著整個紅旗大隊。
家家戶戶的門頭上,都掛起了白布條。
風一吹,呼啦啦的響,像是招魂幡。
蘇晚卿和顧硯深並肩走在回去的小路上。
兩個人的左臂上,都戴著剛剛做好的黑紗。
誰也沒說話。
顧硯深的手一直緊緊牽著她,力道大得有些發疼,像是生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。
回到小院。
顧硯深關上院門,插上門栓,這才把蘇晚卿攬進懷裏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長長的出了一口氣。
“卿卿。”
“嗯?”
蘇晚卿把玩著他軍大衣上的扣子,聲音悶悶的。
“今天,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蘇晚卿老實回答,“我怕陳爺爺真的挺不過去。”
“沒事。”
顧硯深的大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的撫著,帶著讓人安心的熱度。
“亂不了多久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夜空中那幾顆稀疏的寒星。
“剛才在牛棚,我有句話沒敢跟老爺子們細說。”
顧硯深眯了眯眼,眼底閃過一絲隻有狼才有的凶光。
“我看這天,不光是要亮,那是得先打個雷,下場暴雨,把這世間衝刷個幹淨,才能真的亮堂起來。”
蘇晚卿心裏一跳。
她仰起頭,看著自家男人那剛毅的下頜線。
這敏銳度,絕了。
確實。
還有不到一個月。
十月。
那一聲驚雷就要炸響了。
等一切塵埃落定,那是真正的撥雲見日。
……
接下來的三天。
整個紅旗大隊,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沒人上工,沒人喧嘩,連平日裏最愛嚼舌根的那些婆娘,走路都踮著腳。
公社的大喇叭裏,整天循環播放著哀樂,聽得人心慌氣短。
蘇晚卿這三天也沒閑著。
她把之前噸的幾百斤白麵,悄悄的拿出一部分,做成了便於存放的死麵餅子。
又把之前囤的那些臘/肉、鹹魚,切碎了炒成肉臊子,裝在壇子裏密封好。
顧硯深則是像個幽靈一樣,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去牛棚“查崗”。
美其名曰是監管壞分子,實際上是大包小包的往裏運東西。
在靈泉水和這些精細糧的滋養下,幾位老爺子的氣色,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。
就連一直咳嗽的張成教授,那肺上的老/毛病都輕了不少。
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。
第三天傍晚。
天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知青點裏,大家正圍著煤油燈,一個個沒精打采的啃著窩窩頭。
蘇晚卿去看了一眼,大家除了心情不太好以外,其他都還不錯。
剛走出來,迎麵撞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裏。
顧硯深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,一直靠在門外的老槐樹下抽煙。
看見她出來,他掐滅了煙頭,順手把她的大衣領子豎了起來。
“走吧,我們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