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,夜裏悶熱得邪乎。
明明都入了秋,窗外的知了卻跟瘋了似得,叫得人心煩意亂。
一絲風都沒有,空氣像是被膠水黏住了,稠得讓人喘不上氣。
蘇晚卿覺得燥熱難耐,身上的汗衣濕了又幹,幹了又濕,黏在身上難受得要命。
她在黑暗裏翻了個身,那張老舊的木板床發出“吱嘎”一聲輕響。
這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。
下一秒,一隻滾燙的大手從身後伸過來,摟住了她的腰,把她往懷裏帶了帶。
“怎麽了?”
顧硯深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鼻音很重,溫熱的呼吸噴在她後頸窩,酥酥麻麻的。
蘇晚卿沒躲,反而在他懷裏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。
“硯深哥,我心慌。”
她抓著他在自己腰間作亂的大手,指尖冰涼。
“這天兒太反常了,悶得我透不過氣,右眼皮也一直在跳,總覺得要出什麽事。”
其實不是預感。
是她知道,那個時刻,馬上就要到了。
之前雖然已經經曆了一次。
但還是心有餘悸。
今年還真是多年之秋啊。
顧硯深的手一頓,隨即反手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邊親了親,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她的後背,像哄孩子一樣。
“別胡思亂想,閉上眼睛,好好休息。”
顧硯深捉住她的拳頭,把下巴抵在她頭頂,收緊了手臂,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別怕。不管發生什麽,有我在。”
“嗯。”
蘇晚卿把臉埋進他懷裏,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,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,才稍稍落回去一點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窗外的蟲鳴聲越來越弱,最後竟然徹底沒了動靜。
可蘇晚卿可始終睡不著。
淩晨三點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聲刺耳的電流聲,突兀地劃破了紅旗大隊的夜空。
緊接著,村口那根隻有上工和開批鬥大會才會響的大喇叭,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“嗡嗡”聲。
這大半夜的,誰開廣播?
蘇晚卿和顧硯深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。
蘇晚卿知道這一刻來了。
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電流聲過後,是一段低沉、緩慢,甚至帶著幾分哽咽的哀樂前奏。
那是……《哀樂》。
蘇晚卿的身子猛地僵住,指甲深深掐進了顧硯深的肉裏。
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,可當這首曲子真的在耳邊響起時,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震撼和悲痛,還是瞬間淹沒了她。
顧硯深的臉色也變了,瞬間從**坐了起來,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。
他甚至來不及穿鞋,光著腳就衝到了窗邊,一把推開了窗戶。
那個無論春夏秋冬、無論風霜雨雪都屹立不倒的聲音,此刻卻像是一記重錘,砸在了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,也砸在了紅旗大隊每一個人的心口。
“告全黨……全軍……全國各族人民書……”
播音員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,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。
“……我們敬愛的……導師……舵手……於今日零時十分……在北京逝世……享年八十三歲……”
“永/垂不朽!”
最後那四個字,帶著回音,在空曠的村落上空回**,久久不散。
靜。
那是真正的萬籟俱寂。
連村裏的狗都不叫了。
蘇晚卿站在顧硯深身後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。
這是作為一個華夏兒女,對那個偉大的時代的告別。
一個時代,結束了。
“怎……怎麽可能……”
隔壁屋裏,傳來了李秀不敢置信的呢喃聲,緊接著是“砰”的一聲,像是水杯掉在地上的聲音。
整個知青點,陸續亮起了燈。
沒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僵硬地站在原地,消化著這個天崩地裂的消息。
直到——
“哇——!!”
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聲,從村尾的方向爆發出來,像是一把利刃,捅破了這層壓抑的沉默。
那是村裏年紀最大的李大爺的聲音。
這老頭平時脾氣最倔,見誰懟誰,視那枚別在胸口的像章如命,每天早晚都要擦拭三遍,誰要是敢碰一下,他能跟人拚命。
“不好!李大爺!”
陳愛黨的聲音從大隊部的方向傳來,充滿了驚恐和焦急。
“快!快來人啊!李大爺暈倒了!”
整個紅旗大隊,瞬間炸開了鍋。
顧硯深和蘇晚卿趕緊穿好衣服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等他們趕到村尾的時候,李大爺家門口以經圍滿了人。
村民們一個個舉著火把,臉上掛著淚,神情驚慌失措。
人群中央,李大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。
他的手裏,死死攥著那枚像章,攥得指節發白。
那雙總是瞪得圓溜溜、罵人中氣十足的眼睛,此刻卻緊緊閉著,嘴角還殘留著那一絲沒來得及喊出來的悲痛。
“李大爺!您醒醒啊!”
村裏的赤腳醫生正跪在地上,滿頭大汗地做著胸外按壓。
可是,無論他怎麽按,那具枯瘦的身體,都沒有再給出一絲反應。
蘇晚卿擠過人群,剛想上前幫忙施針。
【沒用了,卿卿。】
【急火攻心,加上悲痛過度,心梗。人……已經走了。】
【這就是那個年代的人啊……信仰走了,命也就跟著去了。】
蘇晚卿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看著李大爺那張溝壑縱橫的臉,看著周圍那些跪在地上、哭得站不起來的村民,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厲害。
這才是最純粹的信仰。
不需要任何言語修飾,不需要任何利益驅使。
僅僅是一個名字的離去,就足以讓他們痛不欲生,甚至付出生命。
“李叔!!”
陳愛黨踉踉蹌蹌地跑過來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伸手探了探李大爺的鼻息。
沒氣了。
這個一輩子都在田埂上跟老天爺搶糧食、在村口跟知青們鬥嘴的倔老頭,就這麽跟著他心中的太陽,走了。
“哇……”
陳愛黨這樣一個流血流汗不流淚的硬漢,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,抱著李大爺的屍體,嚎啕大哭。
這一哭,就像是打開了水閘。
哭聲連成了一片,震動著整個紅旗大隊的夜空。
甚至比那大喇叭裏的哀樂,還要讓人絕望。
顧硯深站在人群外,緊緊摟著蘇晚卿的肩膀,他的眼眶也是紅的,下頜線繃得死緊。
他看著這一幕,什麽也沒說,隻是抬起手,對著京市的方向,對著這漫天的星辰,莊重地行了一個軍禮。
最無聲的送別。
良久。
天邊泛起了魚肚白。
原本該是雞鳴狗吠、炊煙嫋嫋的清晨,此刻卻是一片肅穆的縞素。
陳愛黨抹了一把臉上的淚,紅著眼睛站了起來。
他看著滿院子的村民,聲音嘶啞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都別哭了!”
他大吼一聲,壓住了人群的哭聲。
“哭有什麽用?”
他深吸一口氣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,發布了大隊長的最高指令。
“傳我的話!”
“從今天起,全大隊停工三天,舉行悼念!”
“所有社員,左臂都要戴黑紗!沒有黑布的,就把衣服染黑了也得給我戴上!”
“這三天,全村吃素!誰家要是敢見一點葷腥,敢飄出一絲肉味兒,別怪我陳愛黨翻臉不認人,把他家鍋給砸了!”
“還有!”
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淩厲,像刀子一樣刮過那些年輕的知青和後生。
“禁止一切娛樂活動!不許笑!不許唱戲!不許打牌!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嘻嘻哈哈,我就當他是反革命!直接送公社法辦!”
“都聽見了嗎?!”
“聽見了!”
回答他的,是數百人帶著哭腔的怒吼。
人群漸漸散去,各自回家準備黑紗和白花。
蘇晚卿和顧硯深走在回知青點的路上,腳步都很沉重。
路邊的野草上掛著露珠,像是大地的眼淚。
“硯深。”
蘇晚卿突然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顧硯深,眼神裏充滿了焦急和擔憂。
“李大爺剛才那一走……我突然想到一個人。”
顧硯深看著她,眼神一閃,顯然也想到了。
“你是說……牛陳老?”
“對!”
蘇晚卿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陳爺爺跟李大爺不一樣。李大爺是純粹的信仰,可陳爺爺……”
“如今噩耗傳來,李大爺都受不住,陳爺爺身子骨本來就不好,又有舊傷,這要是……”
她不敢往下說了。
要是陳老將軍在這個時候也跟著去了,那陳辰怎麽辦?那遠在京市還沒徹底穩固的局勢怎麽辦?
這對整個國家來說,都是無法挽回的損失!
“不行!咱們得去看看!”
顧硯深二話不說,一把拉起蘇晚卿的手。
“走!趁著現在村裏亂,沒人注意牛棚,咱們抄小路過去!”
兩人像兩道黑色的閃電,避開人群,鑽進了清晨的薄霧裏,直奔村後的牛棚而去。
此時的牛棚。
門口那扇破木門半掩著,裏麵沒有點燈,黑漆漆的一片。
還沒走近,蘇晚卿就聽到了一陣劇烈的、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咳嗽聲,還伴隨著季老焦急的呼喊。
“老陳!老陳你鬆開!你先把藥吃了!”
“別……別管我……”
那是陳老將軍的聲音,虛弱,卻倔強得嚇人。
“讓我……讓我隨他去吧……老班長……老班長他在前頭等著我呢……”
“不好!”
蘇晚卿臉色大變,也不管會不會暴露了,直接衝了過去,一腳踹開了那扇門。
“陳爺爺!您不能死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