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頂不住了,老子拿命給你們撐著。隻要我活著,就沒你們的死路。”
顧硯深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顆定心丸,砸進了屋裏每個人的心裏。
剛才還因為京市那壓抑氣氛而躁動不安的心,瞬間就沉了下來。
林驍和陳辰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心安。
是啊,怕個球。
天塌下來,還有二哥頂著呢。
蘇晚卿靠在男人堅實的臂彎裏,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皂角香,那股子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寒意,被這溫暖的懷抱一點點驅散。
她抬起頭,正好看到牆上掛著的老式日曆。
那上麵用紅筆圈出來一個數字,旁邊寫著“交公糧”。
而今天的日期,被撕到了最後一頁——八月三十一日。
一九七六年,八月三十一日。
蘇晚卿的心髒猛地一抽。
時間,快到了。
就在明天,九月即將到來。
那根壓垮了無數人的最後一根稻草,那個讓整個華夏都陷入悲痛與靜止的時刻,即將到來。
她的腦海裏,沉寂的彈幕突然亮了起來,不再是平時五彩斑斕的嬉笑怒罵,而是一片死寂的灰色。
【倒計時了。】
【那位帶領我們走出黑暗,劈開新世界的老人,他太累了,馬上就要休息了。】
【也是從這一刻起,一個混亂的時代即將結束,但也意味著,黎明前最後的瘋狂要來了。】
蘇晚卿看著那些灰色的字,隻覺得一股無法言說的沉重壓在心口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她知道曆史的走向,可這種身臨其境,眼睜睜看著那一天逼近的感覺,太窒息了。
不行,她不能慌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冷靜。
“我想起來一件事。”
蘇晚卿猛地從顧硯深懷裏坐直了身子,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,甚至帶著幾分驚慌。
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,把屋裏另外三個男人都嚇了一跳。
“怎麽了?”顧硯深立刻抓住她的手,緊張地問。
“二哥……二哥之前給我寫的信!”
蘇晚卿說著,也顧不上穿鞋,光著腳就跳下炕,衝到炕櫃前,一陣翻箱倒櫃。
很快,她翻出一個信封,抽出一張信紙,借著昏暗的燈光飛快地掃著,臉色也越來越白。
“信上說……信上到底說什麽了?”林驍急得抓耳撓腮。
蘇晚卿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,她走回炕邊,聲音都帶著顫音。
“二哥說……京市那邊風聲很緊,山雨欲來風滿樓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讓這幾個字在空氣中發酵,然後才用更低的,幾乎是耳語的聲音補充道:“他沒敢明說,但在信的末尾,用了一些隻有我們自己能看懂的暗語,反複叮囑,讓我們最近務必低調行事。”
蘇沐陽向來天不怕地不怕,能讓他用上暗語,如此鄭重其事地叮囑,這已經不是簡單的“低調行事”了。
顧硯深甚至都沒有去懷疑蘇晚卿說的話是真是假,他相信他媳婦的任何判斷。
“那就聽我二舅哥,這段時間,我們低調行事,鎮上的黑市先暫停下來,這些房本已經收好。”
“好!”
把“黑鍋”甩給二哥,果然是最好用的。
可她的心,卻絲毫沒有放鬆。
她想到了牛棚裏的那些老人。
尋常百姓驟然聽到噩耗,尚且會悲痛欲絕,更何況是陳老將軍和林老將軍他們。
那可都是跟著那位,從槍林彈雨裏,從屍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出來的生死弟兄啊!
那份感情,比天高,比海深。
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,噩耗突然傳來,她怕那幾位老爺子的身體……根本扛不住!
不行,絕對不行!
這些國之棟梁,每一個都損失不起!
“硯深!”
蘇晚卿拉住正準備出門的顧硯深,把他拽到一邊,壓低了聲音。
“還有牛棚那邊,爺爺們……特別是陳爺爺和林爺爺,他們年紀大了,萬一上麵有突發的事情,一定要照顧好了。”
顧硯深也想到了這一層。
蘇晚卿看著他,飛快地做出了決定。
“這樣,陳辰,林驍,你們兩個今晚別回鎮上了。就說剛從京市回來,這段時間就多陪陪爺爺們吧,今晚就偷偷住牛棚去。”
她看向那兄弟倆,語氣十分堅定,絲毫不允許兩人反駁。
“有你們在,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有什麽突**況,也能搭把手。反正現在牛棚那邊是硯深哥看著,除了他誰也不敢靠近,你們待在那兒最安全。”
陳辰和林驍沒有絲毫猶豫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們聽嫂子/二弟妹的!”
蘇晚卿又轉身從自己的小藥箱裏,翻出一個棕色的小藥瓶,塞進顧硯深手裏。
“這是速效救心丸,你身上隨時帶著。再拿兩瓶給季爺爺和張爺爺,告訴他們,這幾天務必寸步不離地守著陳爺爺和林爺爺,一旦發現他們情緒不對,或者身體不舒服,立刻就把藥喂下去!”
顧硯深握緊了那個小小的藥瓶,重重“嗯”了一聲。
安排完這一切,蘇晚卿才覺得那股壓在心頭的巨石,稍微挪開了一點點。
……
深夜的牛棚,比往日更多了幾分肅殺。
當顧硯深帶著陳辰和林驍,提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出現在牛棚門口時,最先發現他們的是正在燈下看書的錢漢學教授。
“你們這幾個小兔崽子,大半夜不睡覺,又來折騰什麽?”
錢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,嘴上抱怨著,眼裏卻帶著笑意。
他的聲音不大,卻足以驚醒其他淺眠的老人。
“誰啊?”
“是硯深那小子嗎?”
陳老將軍和林老將軍幾乎是同時從幹草堆上坐了起來。
當他們借著昏暗的燈光,看清跟在顧硯深身後的,竟然是自己那兩個狼狽得跟猴似的大孫子時,兩位老將軍都愣住了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兩個小王八蛋!不是讓你們在鎮上好好待著嗎?跑這鬼地方來幹什麽?!”
陳老將軍氣得吹胡子瞪眼,抓起手邊的草根就扔了過去,可那罵罵咧咧的聲音裏,卻透著一股子怎麽也藏不住的驚喜和激動。
“就是!這裏是人待的地方嗎?”林老將軍也跟著罵,嘴角卻咧到了耳根子。
陳辰和林驍嘿嘿笑著,也不躲,任由那些草根砸在身上。
“爺爺,我們這不是想你們了嘛!”
林驍把手裏的包袱往地上一放,湊到林老將軍身邊,嬉皮笑臉地給他捶腿。
“再說,我們剛從京市回來,給您和陳爺爺帶了好東西呢!”
說著,他獻寶似的從包袱裏掏出兩條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。
一打開,一股醇厚的煙草香味立刻彌漫開來。
“喲,‘大生產’的煙葉?”
陳老將軍眼睛一亮,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。
“算你們兩個小崽子有孝心!還知道老子就好這一口!”
“亂花錢!”林老將軍嘴上數落著,手卻比誰都快,一把將另一包搶了過去,“這得花不少錢吧?以後不許買了!聽見沒?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,”陳辰笑著,又從包裏掏出幾本嶄新的書遞給錢教授和陳啟明教授,“錢爺爺,陳伯伯,這是托人弄到的最新一期《數學通報》。”
兩位教授的眼睛瞬間就亮了,那神情,比看到了黃金還激動,小心翼翼地接過,像是在撫摸絕世珍寶。
死氣沉沉的牛棚裏,一時間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。
老人們罵罵咧咧地說著孫子們亂花錢,可眼底眉梢,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慈愛。
他們並不知道,這或許是他們在這風雨飄搖的歲月裏,最後的一點寧靜和溫暖了。
顧硯深趁著大家不注意,悄悄走到季鳴之身邊,把那幾瓶速效救心丸塞進了他的藥箱裏。
“季老,”他壓低了聲音,“晚卿讓我把這個藥給你們,留著備用。”
季鳴之點了點頭,沒想那麽多,就以為那丫頭單純的擔心他們幾個老家夥的身體,趕緊將藥瓶貼身收好。
——
笑鬧過後,夜深了。
奔波了一路的陳辰和林驍,就在爺爺們的幹草堆旁邊擠著睡下了,爺孫三個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。
其他幾位老人也都重新躺下。
牛棚裏,再次恢複了寂靜,隻有那豆大的油燈,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。
顧硯深沒有離開,他靠在門邊的草堆上,睜著眼,警惕地聽著外麵的風聲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睡在最裏麵的陳老將軍,忽然毫無征兆地長歎了一口氣。
“唉……”
那一聲歎息,在這寂靜的夜裏,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和悲涼。
他翻了個身,望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,喃喃自語。
“這風,刮得人心慌啊……”
“也不知道……老領導他……身體怎麽樣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