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夜,風裏帶了點涼意,不再是悶死人的燥熱。

顧家小院的大門落了鎖。

堂屋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,半點光都漏不出來。

炕桌上的煤油燈,燈火調的豆大。

火苗跳著。

映出挨在一起的兩道影子。

蘇晚卿盤著腿坐在炕頭,手裏拿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帳本,有一搭沒一搭的翻看。

“還沒睡?”

顧硯深洗完腳進來,一身水汽,手指頭勾著她散在肩頭的長發,眼神裏全是寵。

“估摸著還得幾天大哥和三弟也該回來了。”

“等著急了?”

蘇晚卿把帳本合上,順手往他懷裏塞了塊綠豆糕。

“能不著急嗎?那決定著我們以後能不能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
顧硯深嚼著甜膩的糕點,翻身躺在她身側,單手支著頭,另一隻手不老實的捏了捏她的臉。

“行,那我等蘇老板以後養我了。”他嗓音低沉湊在她耳邊說道。

“那就看你表現了!”

蘇晚卿話沒說完,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又輕又急的敲門聲。

篤篤篤。

篤篤。

篤篤篤。

三長兩短,是暗號。

蘇晚卿眼睛一亮。。

剛念叨的人,回來了!

“哥是我快開門”

是林驍。

顧硯深心裏一動,手中門閂嘩啦一聲拉開。

門剛開個縫,兩個黑影立馬溜了進來。

一股汗酸味混著綠皮火車的煤灰味,一下在門廳裏炸開,熏的人腦子發懵。

“哎呦我的老腰,這火車硬座真不是人坐的”

林驍癱在地上,臉黑的能往下刮煤灰,一個挺精神的小夥,看著倒像個逃荒的,嘴唇幹的起皮。

“水,嫂子,水,我要渴死了”

旁邊的陳辰也沒好到哪去。

那副金絲眼鏡腿斷了一根。

“這就是你們說的衣錦還鄉?”

顧硯深嫌棄的用腳尖踢了踢林驍的小腿,嘴上損著,動作卻不慢,轉身去水缸舀了兩大瓢涼白開。

咕咚咕咚。

兩人抱著水瓢一通牛飲,這才長出一口氣,魂好像回來了。

蘇晚卿趕緊把堂屋門關嚴實,又把那一小碟子綠豆糕推到兩人麵前。

“慢點喝,沒人跟你們搶。這是遭賊了還是遇上打劫了?怎麽搞成這副德行?錢呢?人沒事吧?”

雖然惦記房子,看兩人這狼狽樣,她還是決定先問了人。

林驍抹了把嘴,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在黑臉上格外晃眼。

“嫂子,我們辦事你放心。”

他掙紮著爬起來,神神秘秘的把懷裏護了一路的破布包解下來,往桌子上一墩。

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汗,動作小心的像在捧個傳家、寶。

布包一層層打開。

最裏麵,是用油紙包著的一遝黃麻麻的紙,邊角都磨破了,透著股舊墨香。

“這是”

蘇晚卿呼吸一滯,眼睛瞬間就亮了,比看見金條還亮十倍。

陳辰扶了扶那隻斷腿眼鏡,聲音還有點發抖。

“全是房契。還有街道辦蓋了章的轉讓文書,紅戳子都是熱乎的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,指著那堆在顧硯深眼裏跟“廢紙”差不多的東西。

“按二弟妹的吩咐,我們專挑什刹海那塊的,越破越好,產權越亂越好,隻要能過戶,哪怕是塌了半邊的我們也收。一共十六套。”

“多少?”

蘇晚卿眉心猛的一跳。

十六套四合院?

發了發了!!

這就是後世上億一套的四合院。

林驍得意的揚起下巴,把那疊文書分成兩堆。

“這堆十套,是嫂子你的。剩下六套,我和陳辰一人三套。嫂子你是不知道,那場麵嘖嘖,跟撿白菜似的,給錢就賣。”

他拿起最上麵一張泛黃的契書,指著上麵的地址,手指頭都在哆嗦。

“就這一套,前清時候一個貝勒爺的外宅,三進三出的大院子!雖然影壁倒了,裏頭住了七八戶人家,亂的跟豬圈一樣,窗戶紙都糊著報紙,但那地界好啊!出門就是什刹海!”

“你們猜這一套花了多少錢?”

林驍伸出三個指頭,在半空中晃了晃,臉上的肉都在抖。

“三千?”

顧硯深試著給個數。

這年頭,三千塊買套房,也是天價了,夠在農村蓋十棟大瓦房。

“屁!”

林驍激動的爆了粗口。

“三百!就三百塊!那房主是個敗家子,急著要錢去南方躲事兒,生怕這房子砸手裏變成‘罪證’。我當時拍出三百塊錢的時候,那孫子還給我磕了個頭,說我是活菩薩!生怕我反悔!”

“噗”

蘇晚卿正喝水,差點沒噴出來。

三百塊買一套三進三出的什刹海四合院?

這就是拿買一顆大白菜的錢,買了一座金山。

此時此刻,她腦海裏的彈幕徹底瘋了,密密麻麻的刷屏,把她的視線都快擋住了。

【臥槽!臥槽!三百塊?!我沒聽錯吧?!我的鈦合金狗眼都要瞎了!】

【那可是什刹海啊!寸土寸金!後世那一套院子起步就是一個“小目標”!這是幾個億啊!】

【瘋了瘋了!十六套這得多少錢?我的計算器都按冒煙了!ERROR!ERROR!】

【這哪裏是買房,這是把未來的半個北京城給買下來了!卿卿這波賺麻了!】

【前清貝勒爺的外宅這要是以後修繕好了,那就是頂級私人會所的配置啊!我也想穿越!帶帶我!】

蘇晚卿壓下胸口那股子瘋長的狂喜,手微微顫抖的拿起那張薄薄的房契。

“都是這樣的價格?”

她聲音盡量平穩,但尾音還是帶著點飄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陳辰接話,他指了指下麵那一遝,語氣稍微平穩些,但難掩喜色。

“這五套位置稍微偏點,在胡同深處,是那種獨門獨院的小戶型,有的屋頂都塌了,院子裏草長得比人還高。但也便宜,打包價,加起來才花了一千塊不到。房主連夜就把鑰匙給我們了,連鋪蓋卷都沒拿。”

顧硯深靠在牆上,點了根煙。

他看著桌上那堆爛瓦房的證明,又看了看自家媳婦兒那副財迷樣。

他伸手捏了捏蘇晚卿的臉,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笑意,還有一絲看不懂的寵溺。

“買這一堆破爛回來,還得花錢修,還得養著,你確定不虧?”

在他看來,房子這東西,夠住就行。

花那麽多錢買一堆沒人要的破院子,也就是蘇晚卿要買,換了別人,他早大嘴巴子抽過去罵敗家了。

“虧?”

蘇晚卿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,像隻偷了腥的狐狸。

“硯深哥,你就等著吧。這堆‘破爛’,以後能讓你在京城橫著走。”

“你就吹吧。”

顧硯深吐了口煙圈,笑了。

“行,買都買了,隻要你高興。以後咱們就在那一片橫著走,反正房多,今天睡這一套,明天睡那一套,實在是再不行拆了蓋豬圈。”

“那是貝勒府!你蓋豬圈?”

林驍怪叫一聲。

“二哥,你這叫暴殄天物!”

“行了,別貧了。”

蘇晚卿把屬於自己的那十套房契仔仔細細的收好,準備找機會放進空間裏。

這是全家以後的保命符。

可就在這時,她發現,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陳辰,臉色並不好看。

“怎麽了?”

蘇晚卿收了笑,目光落在陳辰身上。

見他欲言又止。

“是遇見什麽事情了嗎?”

這一問,屋裏的笑聲瞬間沒了。

林驍的嗓子眼也像被堵住了,臉上的興奮勁兒退了個幹淨,換上一種劫後餘生的驚恐。

他抓起水瓢又灌了一大口,像要用水把心裏的恐懼壓下去。

“京市那邊好像除了什麽事,氣氛真的太嚇人了。”

“大街上看著和平時一樣,人來人往的,但那種感覺不對。巡邏的糾察隊多了整整三倍!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每個路口都查介紹信。”

“而且我想去以前爺爺住的老家屬院那邊轉轉,結果剛靠近路口,就被兩個荷槍實彈的兵拿槍指回來了。以前那邊雖然嚴,但不至於這樣。”

“還有,我碰到幾個以前大院裏的發小,一個個都跟啞巴似的,看見我就像看見瘟神,低著頭就跑。”

“我們實在是怕出事,也沒敢多留,買了最近的一趟車票,連夜跑回來的。上車的時候檢查那個嚴啊,我們差點把這堆房契給塞進褲襠裏才混過來。”

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
連燈芯爆裂的“劈啪”聲都聽的清清楚楚。

蘇晚卿的心髒猛的縮了一下。

九月。

是一九七六年的九月。

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啊。

時間越來越近了。

哪怕她知道曆史的走向,此刻從親曆者口中聽到這種現場的壓抑,還是有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。

那是曆史的車輪滾滾而來的聲音。

顧硯深狠狠吸了一口煙,火星在他指尖明滅,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色晦暗不明。

“從今天起,你們哪裏也別去了。”

“這堆房契,晚卿你收好,藏的越深越好,這幾年都別拿出來見光。這玩意兒現在是燙手山芋,別讓人抓了把柄。”

林驍和陳辰齊齊點頭。

蘇晚卿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

也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。

【彈幕護體!全員禁言!這一波大的真的要來了!】

【雖然知道曆史走向,但這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太窒息了……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】

【挺住!卿卿!隻要熬過這最後一個月!隻要熬過去,就是新天地!就是改革開放的春風!】

蘇晚卿默默的伸出手,在桌下握住了顧硯深那隻有些冰涼的大手。

“硯深。”

“嗯?”

顧硯深回過神,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,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,暖意順著指尖傳過來。

“別怕。”

他看著蘇晚卿,眼神沉穩,能定人心。

“不管外麵天怎麽變,這小院的門關上,就是咱們的日子。隻要咱們在一起,天塌下來,有個高的頂著。”

他伸手摟過蘇晚卿的肩膀。

“頂不住了,老子拿命給你們撐著。隻要我活著,就沒你們的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