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大晚上的,你還往外跑啥?”
顧硯深一把拽住蘇晚卿的手腕,眉頭擰成個“川”字,另一隻手還要去搶她懷裏抱著的那個油紙包。
“聽話,外頭黑燈瞎火的,全是蚊子,有啥事明兒再說。”
“明兒去黃花菜都涼了!”
蘇晚卿身子一扭,像條泥鰍似得從他手裏滑了出來,順勢還在他那硬邦邦的胳膊肌肉上掐了一把。
“嘶……你這丫頭,下手真黑。”
顧硯深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,嘴角卻掛著笑,長臂一伸,把人圈在門框和自己胸膛之間,低頭湊近她那張白生生的小臉。
熱氣噴在蘇晚卿耳朵邊上,癢癢的。
“到底是去幹啥?不會是背著我去會情郎吧?”
“會你個大頭鬼!”
蘇晚卿白了他一眼,舉起手裏的油紙包晃了晃,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我去趟知青點。孫紅梅今兒鬧這麽一出,我怕她想不開,這包紅糖給她送去,補補血氣。”
顧硯深愣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嬌妻,眼神軟得一塌糊塗。
這丫頭,看著冷心冷情,誰要是惹了她,她能把人算計得底褲都不剩。可要是真遇到這種可憐人,她心比誰都軟。
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頭,紅糖那是啥?
她就這麽舍得。
“行,我媳婦兒是個活菩薩。”
顧硯深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,這才鬆開手,順手從門後抄起手電筒,塞進她手裏。
“拿著,早去早回。我在院門口等你,半個鍾頭你要是不回來,我就衝進女知青宿舍扛人。”
“流氓!”
蘇晚卿笑罵了一句,推開他跑了出去。
夜色濃重,今兒月亮被烏雲遮住了,村道上一片漆黑,隻有遠處的幾聲狗叫,顯格外冷清。
蘇晚卿打著手電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知青點走。
到了知青點門口,就看見院裏黑乎乎的,隻有西屋那扇破窗戶裏,透出一點豆大的煤油燈光。
屋裏隱隱約約傳出壓抑的哭聲,還有李秀刻意壓低的勸慰聲。
“紅梅,你別哭了,眼睛都要哭瞎了……這事兒大隊長不是說了嗎,不作數……”
“咋能不作數啊……嗚嗚……全村人都看見了……我的名聲完了……”
蘇晚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,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篤篤篤。”
屋裏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過了好幾秒,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,李秀警惕地探出個腦袋。
借著昏黃的燈光,看清是蘇晚卿,李秀驚訝得嘴巴張成了個“O”型。
“晚卿?這大半夜的,你咋來了?”
蘇晚卿沒說話,側身擠了進去。
屋裏一股子黴味混著中藥味,還有股說不出的壓抑勁兒。
大通鋪上,孫紅梅縮在牆角,那頭發跟狗啃了似得,亂糟糟地支棱著,一雙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,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,慘白慘白的。
看見蘇晚卿進來,孫紅梅嚇得渾身一哆嗦,下意識地往被窩裏縮,眼神躲閃,那是怕到了骨子裏。
以前林招娣帶著人孤立蘇晚卿的時候,她雖然沒跟著踩一腳,但也沒敢幫著說過一句話。
現在她落難了,蘇晚卿這是來看笑話的嗎?
陳靜正坐在炕沿上給孫紅梅擦臉,見狀也愣住了,剛想站起來打招呼,就被蘇晚卿按住了。
“坐著吧。”
蘇晚卿把手裏的油紙包往炕桌上一擱。
“嘩啦”一聲輕響。
在這寂靜的夜裏,這動靜顯得格外清晰。
一股子甜膩膩的香氣,順著沒包嚴實的縫隙飄了出來。
李秀吸了吸鼻子,眼睛猛地瞪大了:“這是……紅糖?!”
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平時想買點紅糖還得要票,那都是給坐月子的產婦或者重病號救命用的。
這麽大一包,得有半斤吧?
孫紅梅也愣住了,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油紙包,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拿去衝水喝。”
蘇晚卿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什麽情緒。
“女人這身子骨最重要,受了驚嚇又泡了冷水,要是落下病根,以後遭罪的是你自己個兒。”
孫紅梅顫抖著手,想要去摸那個紙包,卻又像燙手似得縮了回來。
她猛地抬起頭,看向蘇晚卿。
以前她覺得蘇晚卿是大小姐,是高不可攀的嬌花,是資本家的“嬌小姐”,心裏多少有點仇富,有點嫉妒。
憑什麽她就能吃白麵?憑什麽她就能穿的確良?
可現在……
“蘇知青……”
孫紅梅嗓子啞得像吞了沙子,“哇”的一聲,不管不顧地撲通一下跪在炕上,衝著蘇晚卿就磕了個頭。
“使不得!這是幹啥!”陳靜和李秀嚇了一跳,趕緊去拉她。
“讓我磕!我對不起蘇知青!”
孫紅梅一邊哭一邊嚎,把心裏那點委屈和愧疚全都倒了出來。
“蘇知青,我對不起你啊!以前林招娣那個壞種編排你,說你亂搞男女關係,我明明知道那是假的,我也沒敢吱聲……我是個懦種!我嫉妒你有錢,嫉妒你有顧知青護著……”
“我這種人,就是活該!我不配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仿佛要把這二十多年的窩囊氣全哭出來。
蘇晚卿靜靜地看著她。
沒有立刻去扶,也沒有說話。
直到孫紅梅哭聲小了點,她才走過去,伸出一根手指頭,挑起那包紅糖,塞進孫紅梅手裏。
“拿著。”
“我不圖你這句對不起,也不在乎你以前咋想我。”
蘇晚卿看著孫紅梅那雙通紅的眼睛。
“我給你這糖,是因為咱們都是女人。”
“這世道,女人活著本來就難。要是咱們自個兒還輕賤自個兒,為了幾個爛人就把命搭進去,那才叫真正的活該。”
“名聲這東西,是做給別人看的,命是自己的,你今兒既然敢剪了頭發表明心誌,以後就挺直了腰杆子做人,誰要是敢嚼舌根,你就拿大耳刮子抽他!”
李秀聽得眼圈發紅,用力點了點頭:“就是!怕個球!大不了咱們一輩子不嫁人,也不能便宜了二癩子那種人渣!”
孫紅梅抱著那包紅糖,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泣不成聲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你,晚卿……”
“行了,早點睡吧,我還得回去。”
蘇晚卿沒多留,擺了擺手,轉身走進了夜色裏。
出了知青點,外頭的風一吹,把蘇晚卿身上那股子燥熱吹散了不少。
她緊了緊身上的衣裳,腳步快了幾分。
這會兒村裏人都睡了,四下靜悄悄的,隻能聽見她自己的腳步聲。
路過村後那片小樹林的時候,風刮得樹葉子嘩啦啦響,跟鬼哭狼嚎似得,聽著瘮人。
蘇晚卿心裏並沒有多怕,這路她走過多少回了。
可就在她剛走到一個大草垛子旁邊的時候。
腦子裏突然“嗡”的一聲響。
緊接著,那沉寂了好幾天的彈幕,突然想瘋了似得刷了出來,紅彤彤的字體在腦海裏直閃,晃得她眼暈。
【高能預警!高能預警!】
【前方草垛子左邊!那兩個人渣在密謀!】
【卿卿快躲起來!別出聲!有驚天大瓜!】
【媽呀氣死我了!這對母子簡直不是人!】
蘇晚卿腳步驟然一頓,心跳漏了半拍。
有人?
她反應極快,立馬關了手裏的手電筒,身子一矮,像隻靈巧的貓,悄無聲息地閃到了路邊一棵大槐樹後麵。
那大草垛子擋著風,正好是個藏人的好地方。
剛藏好,那邊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。
聲音刻意壓得很低,但在蘇晚卿那被靈泉水強化過的聽覺裏,卻清晰得像是貼著耳朵說得。
“娘……這……這能行嗎?”
是個男人的聲音,帶著點猥瑣,又帶著點猶豫。
蘇晚卿眉頭一皺。
這破鑼嗓子,化成灰她都認得!
二癩子!
緊接著,一個蒼老尖刻的聲音響了起來,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狠勁,那是二癩子的老娘,村裏有名的“老虔婆”桂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