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摸一把咋了?命都是老子救的!摸兩把那是為了給她控水!”
“再說了,那是城裏來的女知青,皮膚那個白啊,嘖嘖……跟剝了皮的雞蛋似得,手感那叫一個嫩!”
“老子也不嫌棄她被看過,隻要她點頭,老子明兒個就去提親!”
正午的日頭毒辣辣的,像要在人背上燎起個泡來。
紅旗大隊的村口那棵歪/脖子老槐樹底下,卻是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。
被圍在中間的,是個光著膀子、流裏流氣的二流子。
這人叫二癩子,那是附近幾個大隊都出了名的無賴,三十好幾了還沒個正經營生,整天就在村裏晃悠,偷雞摸狗看小媳婦。
此時,他正把一隻腳踩在磨盤上,一邊剔著焦黃的牙齒,一邊唾沫橫飛地跟周圍那幫閑漢吹牛逼。
“哎喲,癩子哥,你這就不是個男人了!”旁邊一個光頭男人擠眉弄眼地起哄,“人家可是高中生,能看的上你?”
“看不上?”
二癩子把牙簽往地上一啐,三角眼裏閃過一道邪光。
“她孫紅梅現在全身上下哪裏我沒看過?肚皮上還有顆紅痣呢!除了嫁給老子,她還能嫁誰?誰還敢要這隻被老子穿過的破鞋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人群裏爆出一陣惡心的哄笑聲,震得樹上的知了都不叫喚了。
蘇晚卿剛從衛生所拿了點金銀花露出來,路過這一聽,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疙瘩。
一股涼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這路數……怎麽聽著這麽耳熟?
還沒等她細想,遠處知青點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。
“我不嫁!!我就算是死!就算是絞了頭發做姑子!我也絕對不會嫁給他!!”
這聲音……是孫紅梅?
蘇晚卿心頭一跳。
印象裏,孫紅梅那個姑娘膽子比老鼠還小,平時說話聲音大點都能把她嚇哆嗦,說話跟蚊子哼哼似得。
這得是被逼到了什麽份上,才能發出這種絕望的吼聲?
“走走走!看熱鬧去!”
老槐樹下那幫人一聽有動靜,也不吹牛了,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得,呼啦啦全往曬穀場那邊跑。
二癩子更是得意地把褲腰帶一緊,吊兒郎當得跟在後麵,“走,看看我那沒過門的媳婦兒鬧什麽脾氣呢!”
蘇晚卿沒動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裏的藥包。
【這二癩子太不要臉了!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!】
腦海裏的彈幕突然閃爍起來。
蘇晚卿深吸一口氣,抬腳跟了上去。
曬穀場上。
這會兒正是下工吃飯的點,人聚得最多。
隻見平時那個總是縮在人群後麵、毫無存在感的孫紅梅,此刻正站在打穀機的高台上。
她頭發亂糟糟的,還要往下滴水,身上裹著件明顯不合身的大棉襖(不知是誰給披的),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。
但她的眼神,卻亮得嚇人。
那種亮,是瀕死之人回光返照的狠勁。
大隊長陳愛黨站在下麵,吧嗒吧嗒抽著旱煙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“孫知青啊,你先下來。有啥話咱們好好說,別做傻事。”
“好好說?怎麽好好說?”
孫紅梅淒厲地笑了一聲,眼淚順著慘白的臉頰往下淌。
“大隊長,你是想讓我為了那個所謂的‘名聲’,就認了這個啞巴虧?就嫁給那個流氓?”
陳愛黨臉色一僵,磕了磕煙鬥,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和暗示。
“也不是說非得嫁……但這事兒鬧得這麽大,十裏八鄉都傳遍了。那二癩子是混蛋,可他……他畢竟把你從河裏撈上來了。眾目睽睽之下,確實有了肌膚之親。你要是不跟他,以後這日子……”
他話沒說透,但意思很明白。
在這年頭的農村,名節大於天。
被男人抱了摸了,如果不嫁給他,那就是“爛貨”,這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,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。
“我呸!”
孫紅梅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這一舉動,把所有人都驚住了。
這還是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孫紅梅嗎?
她從懷裏掏出一把平時剪線頭用的大剪刀,寒光一閃,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“我孫紅梅雖然膽子小,但我不是傻子!我是腳滑落水的,不是搞破鞋!他二癩子那是救人嗎?他在水裏……他在水裏手腳就不幹不淨!那是趁火打劫!那是耍流氓!”
她嘶吼著,嗓子都破了音,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剛擠進人群、一臉無賴笑的二癩子。
“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!這輩子,我就是絞了頭發當尼姑,或者一頭撞死在這磨盤上,我都不會讓這個畜生得逞!!”
話音剛落。
“哢嚓”一聲。
她抓起自己那條養了好幾年的烏黑辮子,手起刀落,毫不猶豫地剪了下去!
黑色的斷發落在黃土飛揚的地上,觸目驚心。
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、準備指指點點的村民們,嘴巴都張大了,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,發不出一點聲兒。
就連二癩子那得意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,三角眼閃爍了一下,顯然是被這女人的狠勁給嚇住了。
站在人群外圍的蘇晚卿,看到那一縷斷發,心口猛地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,酸澀得厲害。
上一世。
二哥也是被林招娣這麽算計的。
落水,救人,逼婚。
同樣的配方,同樣的味道。
隻不過那個時候,是為了錢,現在是為了色。
蘇晚卿看著台上那個搖搖欲墜卻脊背挺直的身影,眼神裏閃過一絲動容。
以前她覺得孫紅梅懦弱,在她被排擠的時候也是冷眼旁觀,不值得同情。
但今天,這姑娘用最慘烈的方式,維護了自己作為人的尊嚴。
“行了!都散了!散了!”
陳愛黨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,一看這架勢,知道再逼下去真要出人命,到時候他這個大隊長也幹到頭了。
他狠狠瞪了二癩子一眼,吼道:“還不滾回去?!再鬧老子把你抓去公社坐班房!”
二癩子縮了縮脖子,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台上的孫紅梅,嘴裏嘟嘟囔囔。
“凶什麽凶……頭發長見識短的娘們……早晚有一天……”
他也不敢公然跟大隊長頂牛,轉身擠出人群,在路過蘇晚卿身邊的時候,還沒忘賊眉鼠眼地往她身上瞟了一眼,眼神裏全是讓人作嘔的貪婪。
人群慢慢散去。
李秀和陳靜早就哭著衝上了高台,把癱軟在地的孫紅梅扶了下來。
蘇晚卿沒過去。
這種時候,孫紅梅需要的不是外人的圍觀,哪怕是善意的。
她默默地轉身,往自家的小院走去。
剛推開院門,一股誘人的飯菜香就撲麵而來,勾得人饞蟲直動。
顧硯深正蹲在灶台前燒火,聽見動靜,立刻抬起頭,那張冷峻硬朗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,換上了一副隻有在麵對她時才會有的溫軟。
“回來了?洗手吃飯。今兒給你做了紅燒肉,陳辰他們寄回來的肉票,不用就要過期了。”
蘇晚卿走到他身後,也沒洗手,直接彎下腰,雙手環住他粗壯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寬闊的後背上,悶悶地沒說話。
顧硯深身子一僵,手裏的燒火棍差點沒拿穩。
他能感覺到自家媳婦兒的情緒不高。
“怎麽了?誰給你氣受了?”
顧硯深放下火鉗,也不管手上有沒有灰,轉過身就像抱小孩似得,一把將她抱到了膝蓋上坐著。
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,透出一股危險的氣息。
“告訴我,老公去給你出氣。”
“噗……”
蘇晚卿,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。
“你當你是土匪頭子啊?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。”
她歎了口氣,靠在他懷裏,把剛才在曬穀場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“硯深哥,你是沒看到孫紅梅那個樣子……以前我挺看不上她的,覺得她太窩囊。可今天,我覺得她變了。”
“這世道對女人太難了,明明是受害者,卻要被指指點點,還得拿命去證清白。”
顧硯深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大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的長發。
“這世道就這樣,欺軟怕硬。那二癩子就是看準了她娘家沒人在跟前,性子又軟,才敢這麽肆無忌憚。”
他突然低下頭,湊到蘇晚卿耳邊,語氣變得有些不正經,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霸道。
“所以啊,你得慶幸你有個這麽厲害的男人。誰要是敢用那種眼神看你一眼,老子當天就把他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。”
蘇晚卿心裏一暖,臉上卻泛起一層紅暈,嬌嗔地錘了他一下。
“流氓!”
“我就對你流氓。”顧硯深低笑一聲,在她唇上偷了個香,“快吃飯,吃完飯才有力氣操心別人的事。我知道你心軟,那孫知青的事兒,你要是想管,我就給你遞刀子。你要是不想管,那就當沒看見,萬事有我。”
“嗯。”
蘇晚卿乖巧地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