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嚏!”

蘇晚卿正坐在院子裏縫補著顧硯深的舊衣服,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噴嚏。

她揉了揉發癢地鼻子,抬頭看了看天。

八月底的太陽依舊毒辣,曬得人皮膚發燙,村裏人管這叫“秋老虎”。

她忍不住翹起了嘴角。

算算日子,二哥的信,也該到了吧。

自從知道二哥要去一線,她的心就沒真正地落下來過。

盡管空間裏那些“神水”是她最大的底氣,可戰場無眼,她還是怕。

怕這重來的一世,會因為她的哪個疏忽,再次走向不可挽回的結局。

“想什麽呢?”

一個低沉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帶著一股子熱氣。

顧硯深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後,手裏端著一碗剛從井裏拔出來的綠豆湯,湯碗上還掛著涼涼的水珠。

“喏,喝點解解暑。”

他把碗遞到她嘴邊,眼神裏全是寵溺。

蘇晚卿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大口,冰涼甘甜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瞬間驅散了心頭的燥熱。

“我在想二哥。”她沒有隱瞞,聲音有些悶悶的。

顧硯深沒說話,隻是放下碗,伸出大手,輕輕將她攬進懷裏,讓她靠在自己結實的胸膛上。

“他會沒事的,你二哥是誰?那是從閻王爺手裏都能搶人的主。”

他安慰的話說的笨拙,但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卻讓蘇晚卿莫名地安心。

就在這時,院門口傳來了郵遞員扯著嗓子的大喊:“顧知青!顧知青!有你們的信!從部隊來的!”

蘇晚卿的身體猛地一僵,幾乎是瞬間從顧硯深懷裏彈了起來,鞋子都跑掉了一隻,光著腳就朝門口衝去。

顧硯深跟在她身後,看著她那副急切地樣子,無奈地搖了搖頭,撿起地上的布鞋跟了上去。

那是一封沾著泥土,皺皺巴巴的信。

信封的邊角都磨破了,可見寫信的人和送信的路,都經曆了多少波折。

蘇晚卿的手有些發抖,她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顫抖著撕開了信封。

顧硯深站在她身邊,大手覆上她單薄的肩膀,無聲地給予她力量。

信是蘇沐陽寫的,字跡潦草,力透紙背,跟他的人一樣,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氣。

“卿卿,我的寶貝妹妹!見字如麵!先跟你說個好消息,你二哥我還活蹦亂跳的!非但活蹦亂跳,還又升官了!哈哈哈,驚不驚喜,意不意外?!”

看到這,蘇晚卿的眼淚“唰”的一下就下來了,懸在心裏一個多月的大石頭,終於轟然落地。

她一邊哭,一邊笑,看得顧硯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

他接過信,摟著自家媳婦兒,輕聲地念了下去。

信裏,蘇沐陽用極盡吹牛的口吻描述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,隻是巧妙地隱去了最危險的部分。

“……你是沒看見,那幫兔崽子都蔫了,就你哥我,跟打了雞血一樣!你送來的那幾個水壺,真他娘的是神了!喝完之後,老子感覺能一個人幹翻一頭牛!我們連長,半隻腳都踏進鬼門關了,愣是被我一壺水給拉了回來!”

“現在全連的人都當我是神仙下凡,那眼神,嘖嘖,崇拜地很!對了,信裏給你寄了兩個破鐵片片,一個是哥的,一個是替連長給你的。他說,這玩意兒是你應得的,要不是你,我們一個連都得撂那兒!”

蘇晚卿從信封裏倒出兩枚沉甸甸的軍功章,一枚二等功,一枚特等功。

那金燦燦的獎章在陽光下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“這次回去,上頭給了我一個月的假。等我休假,就去看你!你給我等著!對了,替我跟硯深那小子問好,讓他看好你,你要是瘦了一兩肉,我回去扒了他的皮!”

信到這裏就結束了。

蘇晚卿把臉埋在顧硯深懷裏,哭得泣不成聲,把幾個月來的擔驚受怕,全都發泄了出來。

顧硯深沒勸,隻是緊緊地抱著她,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。

直到她哭累了,情緒漸漸平複,他才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珠,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。

“好了,都過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蘇晚卿帶著濃重的鼻音應了一聲,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喜悅。

二哥沒事,真好。

……

危機解除,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軌。

那場驚天動地的地動,還有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檢查組風波,都像是被這炎熱的秋老虎給曬化了,漸漸在村裏人的閑談中淡去。

這天下午,蘇晚卿剛從山上采完藥回來,院門就被人“砰”的一聲給撞開了。

“嫂子!!哥!!”

林驍那大嗓門嚷嚷得整個院子都嗡嗡作響。

他和陳辰倆人像兩根被霜打蔫了的茄子,一進院子就癱在了石凳上,熱得直吐舌頭。

“你們再不給個話,我跟陳辰就要在鎮上長蘑菇了!真的!我都快能跟供銷社那隻大黃狗拜把子了!”林驍抓起桌上的涼茶壺,咕咚咕咚就往嘴裏灌。

陳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,他倒是比林驍沉穩些,但眉宇間也全是憋不住的躁動。

“晚卿,硯深哥。南邊那條線已經徹底穩固了,我們手上的資金也全部回籠了。我們……在等新的指示。”

這兩個月,因為風聲緊,蘇晚卿讓他們倆按兵不動,可把這兩個人形印鈔機給憋壞了。

顧硯深從屋裏走出來,瞥了他們一眼,涼涼地開口:“閑著了?後山還有幾畝荒地沒開,正好缺人手。”

“別別別!”林驍嚇得一個哆嗦,趕緊擺手,“哥,親哥!我錯了!我們是來聽嫂子指揮的,嫂子讓我們往東,我們絕不往西!”

蘇晚卿看著他們倆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,笑了笑,慢悠悠地給他們一人倒了碗綠豆湯。

“別急,這不就給你們找了活兒幹了。”

兩人眼睛一亮,立馬湊了過來,像兩隻等待喂食的小狗。

蘇晚卿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湯,在兩人期待的目光中,輕輕吐出四個字。

“去京城。買房。”

“噗——”

林驍剛喝進去的一口綠豆湯,當場就噴了出來,噴了對麵陳辰一臉。

“咳咳咳……啥玩意兒?”他抹了把嘴,瞪大了眼睛,一臉的難以置信,“嫂子,你沒發燒說胡話吧?買房?”

就連一向冷靜的陳辰,也愣住了,扶著眼鏡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。

“晚卿……這個……這不符合現在的形勢啊。”他試圖用理智來分析,“現在房產是負擔,是燙手山芋。多少大戶人家都主動上交國家了,咱們現在去接手,不是明擺著往槍口上撞嗎?”

“是啊嫂子!”林驍也反應過來了,急得直拍大腿,“大家都想方設法地把房子上交國家換個安穩,你讓我們去收那些破爛?這不是錢多燒的慌嗎?”

看著這兩個滿臉寫著“你瘋了”的家夥,蘇晚卿一點也不意外。

她沒法跟他們解釋幾十年後,那些他們眼裏的“破爛”,會變成普通人幾輩子都奮鬥不來的天價資產。

她換了個說法,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。

“那我問你們,牛棚裏的那幾位爺爺,以後怎麽辦?”

兩人一愣。

“等以後撥亂反正,他們平反了,總要回京城的吧?回去住哪?睡大馬路嗎?”蘇晚卿的聲音不重,卻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們心上。

“這……”林驍和陳辰對視了一眼,都說不出話來了。

“咱們現在手裏有錢,趁著那些房子在別人眼裏一文不值的時候收過來,不為賺錢,就為給爺爺們留條後路,給咱們自己留個安身立命的地方,有問題嗎?”

蘇晚卿頓了頓,目光掃過他們,加重了語氣。

“別的地方我不管,什刹海附近,有多少,你們就給我收多少!就專門挑那些看起來快塌了的,沒人要的,產權複雜的,給我往下死裏壓價!”

她站起身。

“信我的,沒錯。”

他們看看蘇晚卿,又下意識地看向一旁始終沒說話的顧硯深。

隻見顧硯深不知何時點上了一根煙,靠在門框上,看著自家媳婦兒“指點江山”的樣子,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。

察覺到他們的目光,他才懶洋洋地吐了個煙圈,語氣毋庸置疑。

“我聽我媳婦的。”

林驍和陳辰瞬間挺直了腰板。

“好嘞!聽嫂子的!”

不就是買破爛嗎?幹了!

就算最後賠的底朝天,那也是他們心甘情願的!

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。

第二天,陳辰和林驍就帶著他們“南征北戰”賺來的全部家當,還有蘇晚卿從空間裏取出來的幾根金條,踏上了北上的列車。

臨走前,蘇晚卿還特意叮囑。

“記住,別露富,就裝成家道中落的遠房親戚,回京城尋根的。嘴巴甜點,多哭哭窮,就說想給家裏老人留個念想。價錢,給我往死裏壓!”

“明白!!!”

兩人拍著胸脯,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。

看著他們消失在村口的背影,顧硯深才從身後摟住蘇晚卿的腰,下巴抵在她發頂,聲音帶著點笑意。

“你就這麽信他們?”

蘇晚卿靠在他懷裏,看著遠處的天空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。

“我不是信他們。”

她轉過身,踮起腳尖,在他耳邊輕輕地吹了口氣,聲音又甜又媚。

“我是相信這個時代。”

“京城那些在別人眼裏一文不值的破瓦房,才是咱們未來真正的金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