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轟隆……

遠處傳來的雷聲,總算是把七月這要命的暑氣給壓下去了一點。

地震過去快一個星期了,紅旗大隊的日子,好像又回到了原先那個軌道上。

除了大喇叭裏每天播報的那些冰冷的數字,和村口婆娘們偶爾的幾句歎息,似乎什麽都沒改變。

“總算是能喘口氣了。”

蘇晚卿躺在院裏的涼席上,腦袋枕著顧硯深的腿,手裏拿著一把破蒲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。

這幾天她天天往牛棚跑,就怕那幾個老爺子聽了新聞受不住刺激,好在大家都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,悲痛歸悲痛,卻沒一個垮掉的。

顧硯深沒說話,隻是伸手拿過她手裏的蒲扇,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,一下一下,緩慢而有力地給她扇著風。

那雙深邃的眼眸,此刻在月光下,溫柔得像一汪水。

“二哥那邊……應該也快有消息了吧?”蘇晚卿仰頭看著男人輪廓分明的下巴,輕聲問。

“嗯,按規矩,參與救援任務結束,家書就該到了。”顧硯深低頭,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,“放心,你二哥命硬著呢。”

蘇晚卿笑了笑,沒再說話,安心地閉上了眼睛。

是啊,命硬。

她費了那麽大的勁兒,逆天改命,要是再護不住他,那她重活這一回,還有什麽意思。

夜色漸深。

就在小院裏一片歲月靜好的時候,誰也沒有發現,一道鬼魅般的身影,正借著夜色的掩護,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進了紅旗大隊的地界。

那是個女人。

一個幾乎看不出人樣的女人。

她渾身散發著一股酸臭味,頭發像枯草一樣黏在臉上,身上那件破爛的囚服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,**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的傷痕和幹涸的血跡。

一雙腳,更是血肉模糊。

這個人,正是從西山采石場逃出來的林招娣。

她不是回來找蘇晚卿報仇的,她隻是想回來確定一件事。

就在不久前,在那個不見天日的人間地獄裏,瀕死的她在某一個瞬間,腦子裏突然被強行塞進了另一段完整的人生記憶!

那段記憶裏,她先是與陸振庭合謀設計嫁給了蘇沐陽,害死蘇沐陽後,陷害蘇沐陽的母親是惡婆婆,聯手陸振庭將蘇家搞得家破人亡。

最後她也死了。

陸振庭將她殺了。

說她知道得太多,被他一錘子敲死,一屍兩命。

她記得清清楚楚,下鄉的知青是蘇沐陽。

可現在呢?

下鄉的變成了蘇晚卿。

她與陸振庭反目成仇。

甚至還與顧硯深結了婚。

就連蘇沐陽也改變了,成了部隊的副營長!

而那個殺千刀的畜生陸振庭,竟然早就死了!

為什麽?!為什麽一切都變了?!

這不對勁!

靠著這股子滔天的疑惑和不甘,她在一個暴雨夜殺了看守,逃了出來。

她隻有一個念頭,回紅旗大隊!

她要去看看!

親眼看看那個本該被陸振庭掐死的蘇晚卿。

當她終於拖著這副殘破的身子,看到“紅旗大隊”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時,她看到的,卻是一副讓她目眥欲裂的畫麵。

不遠處的那個小院裏,燈光溫馨。

蘇晚卿正依偎在顧硯深的懷裏,笑得一臉幸福。

果然。

一切的根源,都是蘇晚卿!

如果沒猜錯,她也回來了!

她重生了!!!

這個認知,比身上任何一道傷口都疼,疼得她幾乎要昏死過去。

一股帶著毀滅氣息的恨意從她心底升起,她下意識地就想衝過去,跟蘇晚卿同歸於盡!

可她的腳剛抬起來,就又硬生生放下了。

不行…………不能衝動。

她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像山一樣守護在蘇晚卿身邊的顧硯深,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。

有那個男人在,別說報仇了,她恐怕連蘇晚卿的衣角都碰不到,就會被他擰斷脖子。

這一世的蘇晚卿,已經不是上輩子那個天真好騙的大小姐了。

她有顧硯深的保護,有先知的優勢,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衝上去,跟送死有什麽區別?

冷靜!

一定要冷靜!

林招娣死死咬住嘴唇,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開,那劇痛讓她混亂的大腦,慢慢恢複了一絲清明。

不能就這麽死了。

既然老天讓她也想起了上輩子的事,那就是給了她機會!

蘇晚卿有重生的優勢,她也有!

她知道,明年,明年就會恢複高考!

用不了多久,知青們就可以返城了!

這個時代,馬上就要變了!

她不能把自個兒搭在這裏,她有後世幾十年的記憶,隻要活著,隻要能抓住機會,她未必不能翻盤!

上一世,是她對不起蘇家,可這一世,是蘇晚卿先動的手!

她們j就算扯平了!

林招娣的眼神,從最初的瘋狂和絕望,慢慢變成了蛇蠍般的陰毒和隱忍。

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亮著燈的小院,像是要把那兩個人的樣子,刻進骨頭裏。

蘇晚卿,顧硯深……

你們給我的,我早晚有一天,會千倍百倍的還回來!

咱們走著瞧!

打定了主意,林招娣不再停留。

她佝僂著身子,像一隻壁虎,悄無聲息地貼著牆根,一點點退出了紅旗大隊,最後,徹底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裏。

這一切,沒有任何人知道。

隻是,在她消失後沒多久,剛剛還一臉愜意的顧硯深,突然皺了下眉。
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目光如電,警惕地掃向院外那片漆黑的玉米地。

“怎麽了?”蘇晚卿被他嚇了一跳。

“沒什麽。”顧硯深搖了搖頭,眼裏的警惕卻沒散去,他把蘇晚卿拉了起來,“夜裏涼,回屋睡。”

“哦。。”

蘇晚卿乖乖地跟著他進了屋。

顧硯深不動聲色地關好院門,還從裏麵插上了門閂。

剛才,他好像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,還有一股……像是野獸盯上獵物的感覺。

是錯覺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