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轟隆……”

這聲悶響像是從地心深處擠出來的,沉悶得讓人心慌。

緊接著,身下的土炕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,整間屋子都跟著“咯吱”作響。

並沒有睡熟的蘇晚卿幾乎是瞬間睜開了眼。

一瞬間,她眼底甚至閃過一絲“終於來了”的悲涼。

七月。

那個她在日曆上圈了無數遍,卻不敢對任何人明說的七月。

下一秒,一個滾燙堅硬的懷抱就把她整個人護在了身下。

顧硯深的動作快得像獵豹,一手護著她的後腦勺,一手死死箍住她的腰,用自己的身體在牆體和她之間築起了一道肉盾。

“別動!”

男人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,卻鎮定得可怕。

幾秒鍾後。

屋頂上的塵土簌簌落下,窗欞還在微顫,但那股讓人心悸的晃動停了。

顧硯深眉頭死鎖,感受著周圍的動靜,低聲道:“是地動。震源很遠,這邊隻是波及。”

蘇晚卿縮在他懷裏,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,手卻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襟,指節發白。

哪怕重生一世,哪怕做足了心理準備,可真當這毀天/滅地的災難降臨時,那種作為人的渺小感,還是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“硯深哥……”她聲音有些發顫,不是怕,是擔心,“二哥他……”

顧硯深的大手在她背上安撫地拍了拍,語氣篤定:“既然震源不在這,說明二哥那邊也不會是中心。”

話雖如此,可二哥一定會被奔赴前線的。

這一夜,紅旗大隊被晃醒了不少人,披著衣裳罵兩句“地龍翻身”也就睡了,畢竟這年頭日子苦,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。

可蘇晚卿卻一夜未眠,她睜著眼直到天亮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北方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村裏的大喇叭滋滋啦啦響了起來,這一次,沒有播放往常激昂的歌曲,而是一段沉痛到讓人窒息的播報。

“我國冀東一帶……發生強烈地震……傷亡慘重……”

消息像長了翅膀,瞬間傳遍了整個大隊。

牛棚裏,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
那個除了雜音幾乎聽不清人聲的半導體收音機前,圍滿了白發蒼蒼的老人。

“這是大難啊……”

林衛國老將軍一拳砸在搖搖晃晃的木桌上,砸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起來,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龐往下淌。

“二十四萬人……一座工業重鎮,說沒就沒了?!”

錢漢學教授摘下眼鏡,用袖子擦著眼淚,手抖得不成樣子:“那麽多工廠,那麽多工人……國家的元氣啊……”

顧硯深站在一旁,下顎線緊繃,眼底一片赤紅。

脫下軍裝,並不代表軍魂沒了,這種時候隻能幹看著,對他來說是種折磨。

蘇晚卿默默地走進來,把手裏的一籃子煮雞蛋放在桌上。

她沒有表現出震驚,隻是臉色蒼白得有些透明。

“爺爺們,保重身子。”

她聲音很輕,卻帶著股韌勁,“隻要人還在,咱們就有希望能重建。你們得好好的,將來國家還要靠你們。”

林老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晚卿,像是要在她臉上看出花來。

“丫頭,你是不是……早就有預感?”

上個月那兩個小子突然不出門了,這丫頭也整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,甚至還給他們囤了不少幹糧。

蘇晚卿心裏一跳,麵上卻沒露怯,隻是垂下眼簾,苦笑了一聲。

“哪有什麽預感,隻是二哥上次走的時候說局勢不穩,讓我多存點糧罷了。誰能想到……應在了這上麵。”

她把鍋甩給了不知在何處的二哥,心裏卻在默默祈禱。

二哥。

千萬要活著。

我都已經做到了這一步,連老天爺的劇本都想改一改,你可千萬別讓我輸!

……

同一時間。

幾千裏外,燕趙大地。

這裏已經沒有了路,沒有了橋,隻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廢墟,和仿佛要把世界淹沒的暴雨。

天是灰黑色的,地是泥濘的血紅色。

“快!這邊還有聲音!一排二排跟我上!其他人去搬石頭!”

蘇沐陽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,混著雨聲,幾乎聽不真切。

他此時哪裏還有半點“副營長”的樣子?

軍裝早就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了,掛成了布條,一隻袖子不知去向,胳膊上全是劃傷,正往外滲著血珠子。

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,隻是一機械地搬運著那重達百斤的預製板。

他們連隊原本是在演習返程的路上,距離震中隻有一百公裏。

地動剛停,他們就接到了死命令:不惜一切代價,向震中挺進!

沒有大型機械,沒有起重機,甚至連鐵鍬都不夠用。

那就用手刨!用肩扛!

四十八小時。

整整四十八小時,全連沒有一個人合過眼,也沒人吃過一口熱乎飯。

“副營長!連長……連長他不行了!!”

一個小戰士跌跌撞撞跑過來,一頭栽倒在泥水裏,哭得撕心裂肺。

蘇沐陽身子晃了晃,扔下手裏的石頭,瘋了一樣往旁邊那個搖搖欲墜的雨棚衝去。

雨棚裏,潮濕、悶熱,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腐爛氣息。

連長趙剛躺在最裏麵的稻草上,此時已經進氣多出氣少了。

他的大腿根部,之前為了救一個孩子,被一根拇指粗的螺紋鋼刺了個對穿。

雖然衛生員簡單包紮了,但這該死的暴雨天,到處都是髒水,傷口早就發炎化膿了。

此時,趙剛整個人燒得像塊烙鐵,臉紅得發紫,嘴裏說著胡話,身體時不時劇烈抽搐一下。

“怎麽樣?!退燒藥呢?打針啊!”蘇沐陽紅著眼咆哮。

衛生員小李跪在地上,手裏捏著空****的藥瓶,絕望地哭喊:“沒了……副營長,咱們帶出來的藥全沒了!抗生素也沒了!連長這是敗血症……高燒41度不退,神仙也難救啊!”

“放你娘的屁!”

蘇沐陽一把揪住小李的領子,吼得嗓子都破了音,“他趙剛那是槍林彈雨裏爬出來的英雄!閻王爺都不敢收!你想辦法啊!”

小李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:“真沒法子了……除非現在能變出盤尼西林來,不然……”

蘇沐陽的手無力地鬆開了。

他看著平時那個比鐵還硬的漢子,此刻脆弱得像張紙,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。
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趙剛迷迷糊糊地呢喃著,牙齒打顫。

周圍的戰士們圍了一圈,一個個七尺高的漢子,此刻都抹著眼淚,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
“副營長,咱們連……也快頂不住了。”

指導員虛弱地靠在柱子上,指了指外麵那些還在拚命卻搖搖晃晃的戰士。

“三天沒吃東西,喝的是髒水,再這麽下去,人沒救出來,咱們自己先垮了。”

蘇沐陽隻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,那種深深的無力感讓他想殺人。

水……

冷……

突然。

他的手碰到了腰間那個硬邦邦的物體。

軍用水壺。

這是臨走前,蘇晚卿非要塞給他的,這一路哪怕渴得嗓子冒煙,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時候,他也因為那丫頭那個極其嚴肅的眼神,鬼使神差地沒舍得喝一口。

“二哥,這藥一定要留著關鍵時候喝!一定要隨身帶著!”*

“這是可以救命的!”*

那丫頭當時說話的表情,再次浮現在眼前。

那麽認真,那麽篤定,甚至帶著一絲……祈求。

蘇沐陽猛地一激靈。

他看著腰間那幾個水壺,又摸了摸貼身口袋裏那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藥包。

如果……那丫頭早就知道呢?

她非要讓自己帶這麽多水,還配了這種奇怪的藥粉。

對!!

小妹的預知夢!他把這茬給忘記了。

原來如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