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說了嗎?就在昨晚上!玉米地裏!”

“我的個親娘哎!那動靜大的,半個村的狗都跟著叫!”

“平時看著人五人六的,沒想到是個管不住褲腰帶的!”

剛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,蘇晚卿還沒來得及把手裏的草帽戴好,就被兩隻粗糙的大手一邊一個,死死拽住了胳膊。

那力道大的,像是生怕她這隻唯一的“聽眾”跑了似的。

“馬大娘,劉大娘,你們這是……”蘇晚卿被勒得有些哭笑不得,這大熱天的,本來就一身汗,這就更熱了。

“哎喲,小蘇知青啊!你還不知道吧?”

馬大娘那張塗著唾沫星子的嘴像是機關槍一樣開了火,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,一臉的神神叨叨,壓低了嗓門,可那音量周圍十米都能聽見。

“出大事了!破鞋!咱們村出破鞋了!”

蘇晚卿眉心一跳。

檢查組的風波才過去不到一個禮拜,這怎麽又出幺蛾子了?

“誰啊?”她順著話茬問了一句,作為一個合格的吃瓜群眾,這時候必須得給反應。

“還能有誰!”

旁邊的劉大娘早就憋不住了,把手裏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,臉上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興奮和鄙夷。

“就那個!你們知青點那個帶頭的!叫什麽建軍的!”

“王建軍?”蘇晚卿愣了一下。

這下她是真的驚訝了。

王建軍這人,她是知道的。

那是出了名的老好人,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,幹活比誰都賣力,對誰都笑嗬嗬的,在知青裏威望挺高。

“就是他!”馬大娘狠狠拍了一下大腿,“知人知麵不知心呐!平時裝得跟個正人君子似的,結果呢?昨晚上,被趙癩子逮了個正著!”

“就在村東頭那片高粱地裏!跟村長家的二閨女,翠花!兩身子滾得那叫一個白花花喲!趙癩子拿手電筒一照,倆人褲子都沒提上呢!”

“啊?”蘇晚卿嘴巴微張。

翠花?

村長家那個……一百八十斤,滿臉橫肉,還有點暴脾氣的翠花?

這王建軍……口味夠重的啊。

“還不止呢!”劉大娘這時候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,神神秘秘地湊到蘇晚卿耳邊,“聽說啊,不是翠花勾引的他,是他主動鑽的翠花的被窩!”

“為啥呀?”

蘇晚卿這下是真不明白了。

王建軍雖然長得不算多帥,但也是個濃眉大眼的端正小夥,還是高中畢業,至於嗎?

“還能為啥!”

馬大娘撇了撇嘴。

“咱們村今年不是分下來一個‘工農兵大學’的推薦名額嗎?本來大家都盯著呢,結果村長那邊一直沒鬆口。這王知青是急眼了,想走個‘老丈人路線’!”

“哎呦喂,你是沒看見今早那場麵!”

“村長拿著鐵鍬追著王建軍滿村跑,非讓他負責!愣是一聲沒吭,最後硬是當著全村人的麵,答應娶翠花了!”

“這下好了,這頭是別想抬起來咯!”

兩個大娘你一言我一語,唾沫星子橫飛,把這場“桃/色新聞”描述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,聽得蘇晚卿一愣一愣的。

好不容易從“八卦包圍圈”裏掙脫出來,蘇晚卿往家走的時候,腦子還有點發懵。

王建軍……竟然為了回城,做到了這一步?

路過知青點的時候,一陣吵鬧聲傳了出來。

“建軍啊,你怎麽就這麽糊塗啊!”

蘇晚卿下意識地停住腳,往院裏掃了一眼。

隻見平日裏那個精神抖擻的王建軍,此刻正耷拉著腦袋坐在磨盤上,衣服扣子都被扯掉了兩顆,臉上還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。

他眼神呆滯,直勾勾地盯著地麵,像是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
而在他旁邊,那個體型壯碩的翠花正一隻手叉腰,一隻手死死拽著他的胳膊,臉上雖然帶著點“羞澀”,但更多的是一種“這男人歸老娘了”的得意。

“看什麽看!沒見過兩口子鬧別扭啊!”

翠花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的蘇晚卿,立馬粗著嗓子吼了一句。

那王建軍渾身一抖,慢慢抬起頭。

四目相對。

蘇晚卿在那雙渾濁的眼睛裏,看到了一種死灰般的絕望,還有一絲……達到目的後的麻木。

他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擠出一個笑,但那表情,比哭還難看。

蘇晚卿沒說話,隻是淡淡地收回目光,轉身走了。

腦海裏,那沉寂了許久的彈幕,這時候幽幽地飄過了兩行。

【唉,這也是個可憐人。被時代逼瘋了。】

【路是自己選的,跪著也得走完。隻是這代價……太大咯。】

回到小院。

推開門,一股涼爽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
顧硯深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裏劈柴,一身精壯的肌肉上掛滿了晶瑩的汗珠,在夕陽下閃閃發光。

聽到動靜,他把斧頭往木墩上一剁,“哢嚓”一聲,那塊硬木應聲而裂。

“回來了?”

他轉過身,隨手扯過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,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裏,瞬間盛滿了笑意。

“飯做好了。熬了綠豆湯,在井水裏冰鎮著呢,就等你回來喝。”

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,再想到剛剛那個窩囊的王建軍。

蘇晚卿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感。

她走過去,掏出手帕,踮起腳尖,輕輕給他擦了擦額角沒擦幹的汗。

“硯深哥。”

“嗯?”顧硯深順勢低下頭,讓她擦得更順手些。

“剛才在村口,聽說王建軍的事兒了。”

顧硯深動作一頓,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,眼神裏透出一股子不屑。

“聽說了。”

他冷哼一聲,伸手摟住蘇晚卿的腰,把人往懷裏帶了帶。

“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,選擇了就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。”

他猛地低頭,在那張紅潤的小嘴上狠狠親了一口。

“比人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,多關心關心一些你自己的男人吧。”

“你啊。”

她紅著臉推了他一把,心裏卻是甜得像灌了蜜。

一夜好眠。

第二天下了工,日頭剛偏西,蘇晚卿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,就看見李秀和陳靜倆人挎著籃子,站在地頭等她。

“晚卿,一塊兒走唄?去你那坐坐。”

李秀是個藏不住話的,臉上的表情又糾結又複雜的。

蘇晚卿大概猜到了是因為啥,點了點頭,“行啊,走吧。”

回到小院,顧硯深還沒回來,蘇晚卿給兩人倒了碗涼白開。

這一口水還沒咽下去,李秀就憋不住了,“啪”的一聲把碗擱在了桌子上。

“你們是沒看見,今兒下午在地裏,那個王建軍……嘖,那模樣,跟丟了魂似得。”

她搖了搖頭,一臉的不可思議。

“以前看他也挺像個樣子的,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,怎麽就能為了這個事情,把自己個兒給賣了呢?”

一旁的陳靜歎了口氣,她年紀稍大些,看事情也沉穩點,手裏捧著碗,語氣有些唏噓。

“他是真的急了。聽說他家裏催得緊,說是如果不回去,這輩子就完了。那翠花雖然……雖然那個了點,但也是條路子。”

“那也不能把自個兒搭進去啊!”李秀還是接受不了,眉頭擰成了疙瘩,“你是沒瞅見,翠花看他那樣,跟看賊似得,以後這日子怎麽過?”

蘇晚卿靜靜地聽著,手裏摩挲著有些豁口的粗瓷碗。

王建軍的選擇,在她看來,既荒唐又現實。

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為了那一張薄薄的回城紙,多少人把良心和尊嚴都踩在了泥裏。

上一世,她還有蘇家經曆的比這更慘烈些。

“行了,別替別人擔憂了。”

蘇晚卿輕聲開了口,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讓人心定的勁兒。

她看著麵前這兩個還算單純的朋友,眼神軟了幾分。

“路都是自己個兒選的。他覺得值得,那就是值得。哪怕是跪著,他也得把這路走完。那是他的人生,跟咱們沒關係。”

她畢竟不是聖母。

“可是……”李秀咬了咬嘴唇,“我就覺得心裏堵得慌,咱們這些人,難道就隻能這麽熬著?也不知道哪天是個頭。”

這話一出,連陳靜都沉默了。

院子裏有些靜,隻有遠處幾聲知了還在那沒完沒了的叫喚。

蘇晚卿伸手,輕輕拍了拍李秀的手背,又看了看陳靜。

“會好的。”

“你說得對,咱們得堅持住。不能像……像有些人那樣。”

幾人正說著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
顧硯深扛著鋤頭走了進來,看見院子裏的幾人,腳步頓了一下,目光先是在蘇晚卿身上轉了一圈,確人她挺開心的,這才衝著另外兩人點了點頭。

“聊著呢?”

“顧知青回來了啊?”

“那我們就先回去做飯了,下次再聚。”

“好,你們也別多想。”

“謝謝你,晚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