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清算是個懷才不遇的人。

長相俊美,身手利落,成績優異,隻因為不願無所不用其極的去討好長官,一畢業就被發配來東北——這個危險而又無關緊要的地方,跟老鼠一樣不見天日的活著。

正因如此,他才會在無意中救下被許旅長逼入防空洞的清寶。

在他看來,這隻是一次衝動驅使下的為民除害。從一個惡霸兵痞手裏,救下一個無辜的婦人。但他不知道,那個看起來如一隻受驚過度的小兔子似的女人,在他幹淨利索的扭斷許旅長的脖子時,就知道了他軍統的身份。

當清寶看著陳清那標準的軍統式動作時,慌亂的除了繼續哭外,再也無法做其他反應。以武力值值來看,對方一拳可以打死八個她這樣的。在絕對的力量前,什麽隨機應變都是無力的。

當陳清看到哭到鼻尖都紅了的清寶時,他比清寶還慌。

被一個平民窺伺到了自己的真相,按照規矩,他應該立刻殺人滅口。但他就是下不去這個手。內心幾番掙紮之後,他給了自己一個理由:如果自己剛才不出手,這個女人也根本不會有性命之憂,他不能因為自己的多管閑事,兒讓別人送命。

陳清下定決心後,拉著看起來隨時會暈過去的清寶離開了防空洞。找個裏僻靜的地方,先是說了幾句硬話,嚇唬了清寶一頓,接著又擺出了一堆民族大義,打算給清寶洗腦。

幾句話的功夫,清寶就看出這個看似狠辣的軍統特務,竟是個小菜鳥。並且打算放她一馬。

既然對方有此意,清寶自然要好好配合。

在清寶的有意引導下,結果當然是皆大歡喜。

分開後的兩人,都鬆了一口氣。

同樣深居簡出的兩個人,應當是再也不見到了吧?

在家裏藏了兩個多月的清寶,第一次出門執行任務,就碰到了陳清。那天也是陳清在殺死許營長後第一次出門。

事也是真有不巧的。

陳清是個發報員,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呆在暗室裏,按時發送和接受電報。長時間不見陽光,讓他的膚色白到發光。

冬天時還好,大家都在貓冬,陽光也沒那麽曬,大家都白一點。可到了夏天,他再那麽白,就有些過於引人注目了。

眼見著就到夏天了,陳清選擇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,中午時出了門,找了個沒人的地方,打著赤膊曬太陽。剛曬了一會兒,就看到清寶跟隻兔子似得,從草窠子裏鑽出來。

之前兩個多月的自我禁閉,讓陳清有大把時間來胡思亂想。清寶那張哭的髒兮兮的小臉,總是不經允許的闖入他的回憶裏。想的多了,破綻也就看出來。清寶那時的打扮與行為,做實了他之前的猜測。

可即使他猜到了清寶是個共產黨,看著清寶他也毫無殺意,隻是靜靜的看著她。

清寶看到他也是一愣。

兩人呆呆的對視了一會兒後,一起笑了。

從這個相視而笑開始,後來的一切都來的那麽水到渠成。

兩人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,除了風月與情愛,從不談別的。甚至連對方的掩護身份都從不打探。每次約會結束,才會約定下次約會的時間和地點,如果有人錯過了,另一個人會留個條子,安排下次見麵的時間地點。

這段感情開始的倉促,結束的更倉促。

清寶還記得兩人最後一次約會的所有細節。

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。

“我感覺有些不對。”

陳清的話讓正在穿鞋的清寶一滯。

“哪不對了?”清寶直起身來,用手攏了攏頭發。

“我們組織內部,出現了問題。”

陳清的話讓清寶的手一抖,拽掉了一根頭發。她沒想陳清會如此直接的點破他的身份。她轉過身去,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,看著陳清,問道:

“出了叛徒麽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清對她苦笑了一下:“我隻是一個報務員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麽認定你們內部出現了問題?”

“近十天的電報往來,除了加密外,還用上了我從未見過的暗文。”陳清回答。

“大概是些保密級別更高的情報吧?”清寶對這方麵不是很了解:“這沒什麽特別吧?”

“兩種,我收到了兩種暗文。在兩個全新的頻率。”這就是大問題了。

兩種暗文,說明他們組織內部出現了分裂,說明內鬥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階段。不論結果如何,他這個傳遞消息的人,總會受到牽連。毫無背景的陳清,注定是這場內鬥的犧牲品了。

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清寶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。這是她夢寐以求的結果。

“我希望能得到你們的保護。”陳清笑的有些忐忑:“我不會空著手過去。雖然我收發的電報都經過了加密,但我跟破譯人員關係還不錯,知道如何破譯密碼。我感覺到異常後,就違背組織紀律,私自破譯了一些電報。得到了一條重要的情報。”

“什麽?”清寶機警起來。

“我們在海州的王牌特工——夜雨,從日本人處得到了一條可以左右太平洋戰場局勢的情報。”

“你不會在唬我吧?”清寶有些不敢相信:“咱們海州城是什麽地方?連個軍事重鎮都算不上。這麽重要的情報,怎麽會從咱們這兒流出來?”

“這事關我的身家性命,我自然不會亂說。”陳清正色說道:“而且就算沒有這條情報,我也可以成為你們了解軍統在遼西組織的一扇窗,為最後翻臉的時刻多做一些準備。”

“既然你也知道,我們終歸會針鋒相對。那我怎麽確定,你是真的想要投誠呢?”

“時間。你們隻需要等上幾天,就能驗證我說的是真是假。”陳清說道:“想來你們在日本人那邊也有眼線。”

“你這是什麽意思?”

“我加入軍統的時間雖然不長,卻也知道,戴老板很忌諱內訌到白刃見紅這種事兒。所以我猜,他們一定會借日本人的手來行事。”陳清說道:“你們可以從日本人那邊的動作,來驗證我說的真假。”

“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,要跟上麵請示。”清寶將信將疑的說道。

“三天,三天後的這個時候,我們在這兒見。”陳清湊在清寶的耳邊,把自己住所的地址講了一遍。

“怎麽這麽緊急?”清寶深諳一個道理,操之過急是一種危險的行為:“不能再多給我幾天時間麽?”

“我們在一起半年多了,想要探你的底,我有的是機會,用不著搞這套假投誠真釣魚的把戲。”陳清知道清寶在怕些什麽:“不是我逼你,是形勢在逼我。他們五天內一定會動手。三天已經是危機的臨界點了。如果你們不接受我,我也不會留在軍統那等死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他們動手的時間?”

“密文的內容或許無跡可尋,但從發報的時間和頻率上,可以推測出他們大體的行動時間。”

清寶覺得陳清所言不虛,當天就與羅胤見了一麵。

她沒有跟羅胤講明前因後果,隻說一個曾與自己有過交情的軍統特務想要投誠,並帶著一份重要情報。羅胤當時也沒在意清寶與陳清的關係,隻是詳細的問了下陳清的情況和投誠的理由。

在得到詳細的信息後,羅胤趕忙去聯係上級,請示此事。上級給出的答複是——接受投誠、隔離審查。

羅胤收到指示後,又聯係了清寶,與清寶製定了詳細的計劃。

可事情再次遇到了不巧。

就在約定好的那天,清寶準備去見陳清的時候,出去執行任務的劉光武,一身是血的回到了家裏。

為此,清寶一耽擱就是兩個小時。等她趕到約定地點的時候,看到是滿街的憲兵和警察,還有滿地的鮮血。

事後,組織在日本人內部的臥底傳來消息。日軍破獲了一個軍統行動組,並抓住了隱藏在他們內部的軍統高級間諜。這名高級間諜在被捕前,謀殺了關東軍內部的重要人員。

第二年,清寶得到了確切的消息——被抓獲的軍統特工,在遭遇嚴刑拷打後,全部被殺,無一幸免。

日本人投降後,清寶去了一趟陳清的家裏。因為曾經沾過血,陳清曾住過的院子就那麽一直荒廢著,滿地狼藉。

清寶知道,日本人之比她早到了十分鍾。如果她按照約定時間趕到,日本人去的時候她和陳清早就離開了。陳清是為了等她,才會遭遇不幸的。

她緬懷了一番後,打算離開時,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兩人之前約會時,給對方留的條子,是藏在暖瓶木塞裏的。

清寶鬼使神差的從地上找到摔碎的暖壺,拔出了木塞子。

裏麵竟然真的有張紙條。

紙條上潦草的寫了四個字——“舅舅龍脈”。

清寶知道這四個字定是意義重大,卻沒有向上匯報。

她清楚,羅胤對組織匯報時,為了安全會把她隱藏起來。組織隻知道有人要投誠,卻不清楚具體的接洽人是誰。陳清出事後,羅胤批評了她幾句後,也就把這件事擱置到一旁。此時如果舊事重提,兩人的關係說不定會因此曝光。

所以,她就瞞下了字條的事兒。反正隻憑這四個字,能查出什麽呀?

“你現在為什麽要說出來?”聽完全部經過的鮮明問道。

“因為我知道,你一定會替我隱瞞此時。”清寶垂下了睫毛:“更重要的是,陳清沒死,他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