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寶快速閱覽了一遍牛皮紙上的內容,內心了然。

與其說這是一本日記,還不說這是個長篇連載的遺書。因為寫日記的人,在動筆之初,就預料到了這次有去無回海州之旅的結局。

寫日記的人叫做內田信。雖然他沒有在日記中介紹自己,但從字體、用語和種種細節上,清寶判斷他出身富裕家庭,受過良好的教育,已婚,有一個以上孩子,是個老實本分的書呆子。

向往田園牧歌生活的內田信,在家庭的庇護下拒絕了軍部的征召,回到家鄉,開了一間小診所。以此來逃避他厭惡的戰爭與殺戮。

1944年2月23日這天,他在出診的路上被人綁架。

當他發現綁架自己的是軍人之後,便知道事情不不妙。

內田信是個書呆子,卻不是個傻子,他隱約猜到軍部綁架他,是與一件涉及到千百萬人性命有關的事情。這件事情是他一生的夢魘,是他最深的恐懼,是他終其一生想要逃避的東西。

逃不開,便隻有死路一條了。

於是,他在幾次逃脫未遂後,偷偷製作了一個簡易的小本,藏在公文包的夾層裏。記下每天發生的事情,留作日後的證據,或者是某種交代。

日記是內田信來到海州後才開始寫的。之前的一段日子,他是憑借記憶補寫的。

1944年2月25日。

內田信被關在日本某個空軍基地內。

在基地裏,他遭遇了囚禁。

內田信試圖賄賂看守,聯係舊故,爭取營救。看守報告了他的賄賂行為後,他被沒收了所有個人物品,包括衣服。

1944年3月1日。

內田信被轉移到了陸軍手裏。

在那裏,看到了自己的家。軍部把他家裏的所有物品都拿到他麵前,讓他依次辨認。他很激動詢問妻子和子女的情況,遭遇了毆打。

當天晚上,一個高層軍官來到他的房間,跟他保證,他的妻子兒女很安全。在他為帝國效力期間,她們會得到很好的保護和照顧,如果他殉國了,家裏也可以拿到大筆的撫恤金。

此時內田信知道了,他的家人已經成了軍部的人質。

內田信並沒有因此放棄。他相信妻子在發現他失蹤後,一定會第一時間帶著孩子回到娘家尋求幫助。妻子的娘家,並不是軍部惹得起的人家。

1944年3月2日。

內田信借洗澡的機會離開囚室,對周圍的地形進行了觀察。他確定自己被囚禁的軍營,離妻子的娘家並不太遠。

之後的日記就是在講述他如何策劃逃跑,逃跑過程,如何失敗的。後麵他又進行了怎樣的鬥爭。

直到1944年3月11日,軍部派人給他送來兩樣東西——一張她妻子兒女舉著報紙的合照,還有一隻耳朵,耳朵上的那隻耳環,是他送給長女的生日禮物。

這下內田信徹底的放棄了抵抗。他明白了想要保住家人的命,他除了為軍部效命,沒有其他選擇。

1944年3月12日。

內田信被壓上飛機,來到了哈爾濱。

下飛機後,他被壓倒了哈爾濱郊外的一處軍營中。迎接他的,是他的大學學長——竹下三郎。

在看到竹下三郎的那刻,他就知道,自己過去擁有的平靜生活徹底灰飛煙滅,自己的未來也將萬劫不複。

他早就從舊同學處得知,竹下供職於秘密部隊。這個秘密部隊,一直在中國進行人體實驗,為軍部提供生化武器。這個部隊代號——七三一。

這天晚上,他偷偷製作了這本日記,並連夜補寫了前麵的內容。

已經占盡上風,完全控製了他的竹下,並沒有再去過多的幹涉他所剩無幾的那點自由。

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,13日和14日兩天,內田信隻記錄了日期,並沒有寫任何東西。

1944年3月15日。

修正了兩天的內田信,跟隨竹下和其他13個同伴,一起登上了開往海州的火車。

下車之後,他們直接去往封鎖了半個多月的中心醫院。

此後的字跡變得非常潦草。

雖然隻有三頁內容,清寶卻反複的看了一個多小時。直到手電光耗盡,清寶才發現自己竟然全身冷汗。

後麵這三頁內容太重要了。通過這三頁裏敘述的事情,之前的很多疑問迎刃而解。

可在叫醒大家,複述日記內容之前,清寶先要跟鮮明坦誠一件事兒。如果有可能,她希望永遠也不要提起,但這件事是串起四年前和現在的一條重要線索。她不能隱瞞。

清寶輕輕的推了推鮮明。

鮮明翻了個身,摟住清寶的大腿,迷迷糊糊的問:

“幾點了?”

“淩晨一點。”清寶趴在他耳朵上小聲的說道:“咱們出去一下,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對你說。”

兩人輕手輕腳的走到溶洞外麵。

晴朗的月光伴著寒風,從出口一起湧進來。很冷,卻讓人格外清醒。

鮮明已經猜到了清寶單獨叫他出來,想說什麽了。他也知道,他如果先開口,清寶心裏會舒服一點。可他就是不想開口。他嫉妒。打心底嫉妒。

清寶雖然覺得無比尷尬,但也深知這事兒躲不了,深吸了兩口氣後,也沒理鮮明的天人交戰,就先開了口:

“你察覺到了吧?”

“什……”鮮明把到了吐出一半的裝傻吞了回去,換成了肯定的回答:“嗯。”

“你要聽細節麽?”

“講重點吧。”鮮明心裏納悶,清寶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,還是吃定他了。竟然能有此一問。

“是1944年的事兒。”清寶抬起眼睛,偷偷看了鮮明一眼:“你應該聽我爹提起過。四四年的時候,一位姓許的偽軍營長看上了我。”

清寶的話讓鮮明迅速的回憶起,兩人再次相見後的種種細節。那天晚上,鮮明裝醉留宿在清寶家的香堂,清寶爹不放心過來查看。清寶爹與清寶閑聊時提到過這個許營長。當時鮮明記下了這個人,但後來既沒機會也沒借口再問起。

“許營長與之前打我主意的人不同。他是真心喜歡我,對我很執著,想要娶我。我用盡之前打發其他男人的所有辦法,都沒有喝退他。”清寶平靜的說:

“四四年,年初的時候,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狀態。組織為了我的安全,提出把我撤出海州。可你知道,那個時間點,世界風雲變幻莫測,海州更是波瀾詭譎,幾方勢力蠢蠢欲動。仿佛那就是最關鍵的時刻。

我不想放棄清寶大仙這個絕好的掩護身份,最後絞盡腦汁說服了組織,再給我一次機會。於是我聯合家裏人,做了一個看似天衣無縫的局,讓許營長不得不主動放棄我。

一切都很順利,隻是到了最後,我動了貪念,竟然想利用許營長對我的感情策反他。結果自然是功虧一簣,我也陷入了死局。

就在我覺得必死無疑的時候,一個人的無心之舉救了我,幫我挽回了敗局。

一個男人。

一個國民黨的軍統特工。”

“你為什麽沒向組織報告?”鮮明問道。

“我……我知道一切的合作都是暫時的,我們與他們最終還是要一決生死的。可如果我把這件事如實匯報,得到的很可能不是對忠誠的嘉獎,而是懷疑與閑置。”清寶說道:

“他幫我的事情,天知地知我知他知,唯一知情的許營長已經見了閻王。他連我的掩護身份都不知道,有什麽可怕的。就算有朝一日她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,我可以策反他,甚至是殺了他。這些都給了我自我安慰的借口。”

“後來呢?”鮮明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句。

後來的事情不是很明顯麽!

“海州城雖然不大,如果沒有緣分的話,就算住在前後街,仍舊可以一輩子見不到。可兩個人一旦有緣,就總會在無意間遇見。”清寶心懷忐忑的說出了這句話:

“我和他都是深居簡出的人。但那件事之後,我們卻頻繁的碰到。我那時候才21歲。高危的工作讓我神經緊繃,日常的謊言更是讓我倍感寂寞。那樣的我,很難抵抗純粹而熱烈的追求。”

“你之前不是抵抗住了許營長的追求麽?”

“那不一樣!”

“什麽不一樣?一張更為英俊的臉?”

“我……”

從清寶這一個猶豫中,鮮明就判斷出對方的外貌怕是要比他好很多。於是,他用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酸的語氣問道:

“他是個什麽樣的人?”

“他和你不一樣。”清寶知道鮮明想知道什麽:“他不像你,永遠默默的為我做好一切,然後靜靜的站在遠處望著我。他更熱情,更主動,更善於表達一種狂風驟雨般的愛意。”

“他和你不一樣。”清寶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:“他不是我年少時最初的悸動,也不是讓我可以放棄一切奮不顧身的人。”

鮮明的情緒隨著這句話,慢慢的平靜下來。

他回味了一下這句話中的潛台詞後,問道:

“他和那本日記,和龍狼,甚至是‘龍脈’有什麽關係?”

“他雖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,但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,卻能串起1944年和今天。”

“他是誰?”

“他叫陳清,是軍統在海州的王牌間諜夜雨的發報員。一個與一切大局都無關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