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生了起來。
四個人圍在火堆旁,架上鍋,把從城裏帶來的熟羊肉和湖水一起倒入鍋中,大火煮開。翻騰的水汽,帶著羊肉特有的鮮香味,飄散開來。
燒雞,烤鴨,還有烙餅,也都被串起來放在火上烘烤。
油脂與火焰相交產生了濃烈的香氣,勾的人食指大動。
四人敞開了肚子,大快朵頤,吃的不亦樂乎。
“你們說,藏在沙丘裏的土匪們在做什麽?”寧薇薇吹了吹羊肉湯。
“他們呐,一定是在用冷窩頭堵著自己的嘴巴,免得忍不住,跳起來罵娘。”喝了幾杯酒的清寶,從裏到外都散發出一種懶洋洋的感覺。
清寶的回答讓寧薇薇噗的一聲,把嘴裏的湯噴了出來。
“有機會,我一定要把這事兒講給瞎子老板聽,讓他也痛快痛快。”寧薇薇說道:“不,這不夠,我要讓土匪們在公審大會上,親自把這事兒講出來,讓所有人都痛快痛快。”
身處土改第一線的寧薇薇,不知見過多少由土匪製造的慘劇,也不知有道少同誌犧牲在土匪手裏。她對土匪的恨意,超過捉影小組裏所有的人。
這個場景,也勾起了邢魏的回憶。
那是幾年前的一個冬天,他與一隊戰友在小新安嶺附近與日軍打遊擊。為了不暴露目標,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山上,躲在雪下的地窖裏,彈盡糧絕,連火都不能生。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,就是能喝一口熱水。
現在,他坐在溫暖的火堆旁,肥雞烈酒享用不盡,而他的敵人則趴在冰冷的沙子裏,連一口熱水都沒有。
想起來就痛快!
“這湖有名字麽?”邢魏問。
“塔娜海。”鮮明說道:“明明是沙漠的裏的個小水塘,偏要叫做海。”
“塔娜是一句蒙語。意為龍珠。”清寶說道:“在幾千年前,這裏曾是澤國水鄉。滄海桑田,綠洲變成了沙丘,曾經大海隻剩下了這顆明珠。”
“那海州是取滄海泛舟之意麽?”鮮明說道。
“不,是沙海之舟。”清寶回答道:“海州誕生的時候,這裏隻剩一片黃沙了。”
兩人文縐縐的對話,讓邢魏打了個哈欠。這一天裏,其他人都小憩過片刻,隻有他一直在開車。他想抓緊這最後一點寧靜的時間,好好睡一覺。
食困的寧薇薇在邢魏的感染下,也上下眼皮開始打架。
昨晚沒怎麽睡的清寶,也跟著哈欠連天起來。可她還有任務沒完成,不能像寧微微一樣,裹著大衣,往後一仰就呼呼大睡。
清寶拍了拍鮮明的手背,輕聲說道:
“陪我去沙丘上走走吧。”
了解她意圖的鮮明,把她扶起來,兩人一起往沙丘方向漫步。
離開了篝火的勢力範圍,寒氣立刻衝進了清寶的鼻腔,冷的她整個人為之一振。她拉著鮮明的手,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上了沙丘。
站在高處遠望,整個塔娜海盡收眼底。鬆林和巨石處的一舉一動,都逃不過藏在沙丘中的眼睛。這果然是一處監視的好地方。
風已經徹底停了,黑藍色的天空上,一彎冷冷的月亮,月光毫無遮擋的撒在沙地上,讓沙子呈現出一種光滑細膩之感,猶如絲綢一般。
如此良辰美景,正是互訴衷腸的好機會。可惜隔牆有耳,隻能聊些可有可無的話題。
“一路走來,大大小小的水塘,我見到十幾個,但卻沒見到一條河。”鮮明與清寶並肩坐在沙丘之上:“這水是從地下湧上來的麽?”
“是吧。”清寶把頭抵在鮮明的肩上:“從有章古台時,就有塔娜海。不管其他水源如何枯榮,塔娜海從來沒變過。”
“這麽說的話,章古台沙漠下麵應該是有暗河的,可能不止一條。”鮮明說道。
“不知道,很多人都在沙海裏打過井,但從來沒人打出過水來。”清寶說道:“老人們都說,章古台下麵是一塊巨大的石板,石板下是大海,其實我們與這數不盡的黃沙一起飄在海上的。”
“一個表達了人民美好願望的傳說。”鮮明輕聲說道。
“也不一定是假的。”清寶指著湖邊的巨石說:“有好事之徒曾想把那塊石頭挖出來,可挖了好久,好深,也挖不到盡頭。有人說這塊石頭連著下麵的大石板呢,要是把石板挖穿了,海州就會變成一片火海。”
“又是火,又是水的,這都哪兒跟哪兒!”
“水火無情,隨便趕上一樣,都是滅頂之災。”清寶眯著眼睛望著塔娜海:“不過這些年,老百姓最怕的還是土匪。不知多少人被土匪害到家破人亡。土匪真是又可恨又可憐。”
“可憐?”鮮明知道清寶有意說出這些話,來擾亂監視他們的土匪的心神,便配合的問了一句。
“土匪並不都是十惡不赦之徒,他們中也有一些江湖好漢,不肯屈從鬼子的壓迫入了綹子。後來又被國民黨裹挾,與我們為敵,稀裏糊塗的給國民黨做了炮灰。”
鮮明心裏雖然想著,要真是好漢就加入抗聯了,但嘴上還是說:
“想來他們是不清楚我黨的政策,被那些國民黨特務的話給唬住了。就連溥儀那種戰犯,我們都隻是加以改造,又怎麽會放棄他們。”
話說到這裏,恰到好處。
兩人結束了這個話題,又閑聊了幾句其他的,離開沙丘,回到溫暖的石板上,和衣躺下。
清寶很快就進入了夢鄉。
隻要有鮮明在的地方,她永遠都可以安然入睡。
鮮明可沒這麽好運氣,在這種戰事一觸即發的時刻,他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。
即便睡著,他隻能閉著眼睛,放鬆身體躺著。
沒有視力來分散注意力的時候,耳朵會變得格外敏感。
沙漠的夜,並不寧靜。汩汩的水聲,火燒木材發出的劈啪聲,熟睡時發出綿長的呼吸聲,還有草木枯萎的聲音,都清晰的傳入了他的耳朵。
他沉下心來,靜靜地等待著。
大約夜裏九點的時候,沙丘背麵傳來一陣沙子互相摩擦的聲音,然後是一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。暗哨回巢了。
五六個小時後,大部隊就會對匪巢形成合圍。
在這之前,他們絕不能引發暗哨的警覺。可這裏離匪巢並不遠,一旦兩方交火,怕是有殘匪會流竄至此。他們要在第一槍打響之前,安靜的離開塔娜海。
原本的計劃是,由邢魏潛伏進暗哨的地窨,悄無聲息的幹掉暗哨。但清寶覺得,這樣危險性太高,敵暗我明之下,稍有不慎便會落入陷阱,更容易引發正麵衝突。
為了安全起見,還是由她來設置個小機關試試,如果失敗了,邢魏再動手也不遲。
之前兩人去沙丘上散步,就是為了布置機關。
豬尿膀裏灌上混著水銀的神秘**,把尿膀刺個小洞,埋在暗哨的地窨之上。**隨著水銀,慢慢的滲到地窨的頂上,與堿土起反應。幾個小時後,就會把窨頂溶出無數密密麻麻的小洞來。
這時,隻要稍加外力,頂上的沙子會立刻壓碎地窨的頂部,把暗哨活埋在裏麵。
鮮明就在等待這個時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