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古台在海州城東北方向,距海州城約有三百裏,開車過去需要小半天的時間。
車剛開出城區,清寶就把準備好的軍大衣套在了身上。
其他三人早起就穿上了軍裝,她卻仍舊是一身便服——她沒有軍裝。她的家裏不會存在任何讓人懷疑她身份的東西。
邢魏的車開的飛快。
清寶剛扣好最後一課扣子,車就已經開出了城。
初冬的清晨氣溫很低,緊閉的車窗上沒一會兒就起了一層霧。清寶伸手去擦時,遠處一個塔樓跳入她的眼簾。
“你看。”清寶扯著鮮明看那個塔樓。
“老邢,開慢點。”鮮明對邢魏說了一聲後,把車窗搖下來,向塔樓的方向眺望:“那是方家大宅?”
“是啊,沒想到宅子建在去彰武的必經之路上。”清寶說道:“看來方寬老爺子並不像外人傳的,心灰意冷的隱退到海州。他那雙眼睛時刻盯著日本人的一舉一動呢。”
“這怎麽說?”寧薇薇問。
“彰武號稱全遼管鑰,與四平錦州成掎角之勢,更是哈爾濱、通遼往來遼西的必經之地。日軍在遼西的軍事調動,都會牽扯到彰武。”清寶解釋道:“方老爺子把宅子建在這兒,就相當於把手指按在了日本人的手腕上,隻要摸對了脈,日軍的大病小災就盡在他掌握之中了。”
清寶的話中好像帶著一根針,針尖輕輕的刺了鮮明一下,刺痛的靈感稍縱即逝,鮮明沒有抓住,隻是把這段對話深深的印在了腦海裏。
“老邢,少女失蹤案的複查,安排下去了麽?”鮮明想起了自己對方名錄的許諾。
“我安排了一個三人小組來複查當年的案子。”邢魏回答道:“由毛一竹同誌擔任組長,趙晉負責外調,檔案科的小周負責查閱檔案。”
“希望我們能查到一些線索,哪怕隻是找回屍首,也算是給她們家人一個交代。”鮮明說道。
“哎,希望渺茫啊!”邢魏歎了口氣:“趙晉跟我說,案子正發在國民黨接受海州城的時候,那會兒大小官員都在忙著收繳偽產,蝦兵蟹將為了那點殘羹剩飯互相撕咬,根本沒人顧及案子。他又是偽滿警察出身,人微言輕,費了好大力氣,才讓上頭把這些女孩的失蹤並案。可走了遍調查流程,卻一無所獲。雖然這三年來,他一直沒有放棄對這件案子的追查,無奈他勢單力孤,始終沒有得到有用的線索。”
“他這次算是得償所願了!”寧薇薇說道:“不僅成立了專案組,整個公安局都在這件事上給他開綠燈呢。”
“難啊!”清寶望著窗外說道:“失蹤案的重點是前三天,可如今過了三年。骨頭渣子怕是都找不到了。”
清寶的語氣讓寧薇薇察覺到了一絲異常,她望向鮮明,鮮明對她輕輕搖了搖頭,暗示她不要輕舉妄動。寧薇薇會意的轉了話題,聊起了海州的風土人情。
一直專心開車的邢魏,雖然不知道後座上的暗流湧動,但為了舒緩大戰在即帶來的緊張感,他也想聊點輕鬆的話題。
於是他興致勃勃的給寧薇薇講起了海州城,聊到高興處,甚至連小時候的糗事都講了出來。兩人聊得熱火朝天。
鮮明有一搭無一搭的參與著兩人的話題,而眼睛卻一直緊盯在清寶身上。
清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,一言不發的她,麵無表情的望著車窗外。好似,沿途的風景中,有她所追尋的答案。
車外,草木凋零,落葉混在枯草之中,被車輪卷起,複又落下。道路兩旁楊樹,筆直的身軀上,長滿了尖刺般的枝條。
隨著車漸行漸北,楊樹漸稀,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的荊棘,臨近章古台的時候,荊棘都不見了,隻剩枯草,斑駁的覆在沙丘之上。
車在草的盡頭停了下來。
時間已近晌午。
無雲。
毫無遮擋的陽光,直照下來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風烈。
細沙卷在風裏,直撲口鼻,讓人無法呼吸。
寧薇薇搖下車窗,探出頭向遠處張望了一下,就連忙把縮回來,關緊窗子,嘴裏噗噗個不停。
“前麵就要進大漠了。以防萬一,我們先把裝備帶好。”邢魏說著,把特製的槍套穿在了身上。
槍套上除了手槍和匕首的位置外,還有三個子彈帶,一共能裝126發子彈。其中中間的小袋子可以裝26發手槍子彈,兩旁的大袋子則各裝五十發衝鋒槍子彈。
除此,槍袋的右側,還有手電,與備用電池的位置,左側則是軍用水壺與裝餅幹的小包。胸前插著一排手榴彈。
帶燈的礦工頭盔塗成了土黃色,帶在頭上,防風眼鏡和圍巾都直接掛在脖子上。
清寶的腰間還係了個巴掌大小的小口袋,裏麵裝了幾樣裝神弄鬼的小道具。寧薇薇則是背了一個醫藥箱。
邢魏和鮮明把重機槍架在車頂上,子彈整齊的碼放在車後的箱子裏。
“想我在延安的時候,最多一次,才分到三顆子彈。這次可真是發達了!”寧薇薇拍了拍腰上的彈夾:“就我們這個裝備,哪個土匪敢近前?”
“土匪們熟悉大漠的地形,而且槍法極好,我們還是不能麻痹大意。”邢魏說道:“這三天裏,任何情況下,裝備絕不能離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寧薇薇握緊了放在腿上的衝鋒槍。
眼前一望無際的黃沙,也讓清寶回過魂來。
看著綿延起伏的沙丘,清寶知道,緬懷舊事的時間結已經束了,她要用全部的精力來應付這沙海中的種種危機。
她知道,人力是無法同自然抗爭的。沙海裏充滿著太多的未知之數,前麵的路可能不會如鮮明說的那麽順利。
每個人輕鬆的外表下,都繃緊了弦。
所有人都與她一樣,深知這有可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旅程。
四人坐在車裏,胡亂的吃了幾口幹糧後,邢魏再次發動汽車,向目的地駛去。
當車輪壓上寸草不生的沙地時,所有人都沉默如荒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