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寶娘從清寶那裏聽到了準話,心裏高興。又誇了清寶幾句,便捧著錢袋子回屋了。

她打算先把錢藏好,再給清寶拎兩壺熱水去,伺候清寶洗漱。可未曾想到,剛出門,就跟等在院裏的楊老太太撞了個滿懷。錢袋子也掉到了地上。

楊老太太見袋子裏叮當作響,知道裏麵裝的是錢,還是不少錢。挨了半天凍的她,氣的跳腳開罵:

“不知道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啊!”

“有病的時候不聞不問,等我們給人伺候好了,到是來摘桃來了!”

“又不是單一個女兒,倆兒子呢,還要賴著女兒養老!”

“爹媽兄弟都賴在閨女家白吃白喝,真是八輩子都沒聽過的事兒!”

“吃閨女的,住閨女的,還要拿閨女的錢。嚼吧人也得有個頭啊!”

楊老太太扯著嗓子,撿著難聽罵個不停。左鄰右舍都聽到了動靜,知道今晚又消停不了了。可清寶娘卻一反常態,並不接話,撿起錢袋子就進屋了。

她早就知道,清寶一直跟劉光武分房睡,這又把錢直接給了她,看樣子清寶是起了外心。這兩天清寶媽沒少聽清寶爹嘀咕鮮明的事情,她跟清寶爹想的不同。這都新社會了,共產黨不講那老一套,她姑娘憑啥不能嫁個當官的。

她早就受不了楊老太太,更是看不起劉光武。等清寶和那個局長好上了,就讓她們滾蛋。

她不跟楊老太太爭這一時之氣。

缺了對手的楊老太太,罵了一會兒也沒了興致。哼哼唧唧的進了屋。

清寶娘從窗戶縫裏,見到楊老太太無處發泄的樣子,心裏別提多痛快了。等楊老太太進了屋後,她立馬拎著暖瓶去了香堂,讓清寶洗臉燙腳。

精神緊繃了幾天的清寶,此時才算稍微放鬆下來。她洗完後,換了套舒服的內衣,倒在炕上就睡了。這一夜,她睡得很好,可家裏的其他人就沒這個福氣了。

孩子聽到清寶回來,鬧著要去見她。劉光武哄了好一會兒,把孩子哄睡後,起來給清寶歸攏去章古台要帶的東西。

楊老太太氣的胸悶,喝了幾缸子水後,頻繁的起夜。

清寶爹娘怎沉浸在兒子要吃官飯,女兒全然倒向娘家的喜悅中,竊竊私語了半宿。

陳清迷半夜被吵醒後,犯了心癮,抓心撓肝的吃了一把止疼片,才有所緩解。

天將亮的時候,清寶家的人才算是都睡踏實了。

除了清寶娘。

清寶娘一是年紀大了覺少,二是心裏有事兒。她惦記著昨晚清寶回來時滿身滿頭的土,想著早起要給清寶燒水,洗頭擦澡,免得碰到了上門的客人,失了體麵。所以,她閉著眼睛養了養神,聽到雞叫聲就爬了起來。

清寶娘喝了杯溫吞水,對著鏡子攏了攏頭發,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才出去。臨到門口的時候,她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清寶爹,想了想,回身到炕櫃裏把昨晚清寶給的那袋子錢揣進了裏懷。

夫妻一輩子了,清寶娘對清寶爹可謂知之甚深。清寶爹本身到沒什麽惡習,不抽大煙、不喝大酒、不賭不嫖的,就是假仗義,好麵子。這麽些年,也不知借出去多少錢。

昨天下午的時候,清寶爹的一個朋友找上門來,說孩子結婚,想借十塊大洋。清寶爹想借,但又苦於手裏沒錢,隻好找清寶娘討了兩瓶酒給了朋友。朋友雖然沒說啥,但他覺得麵子上掛不住,吃飯的時候唉聲歎氣了好半天。

清寶娘生怕清寶爹趁著她去燒水做飯的空檔,拿著錢出去給人了。這錢她還得攢著給陳清迷說親呢。雖然劉光武平日裏看起來不聲不響的,但心裏有數的很,別說她,就連楊老太太都從他那裏刮不到錢。也就是清寶偶爾手鬆一點,給他們些零花。

清寶娘邊往廚房走邊盤算著,要怎麽哄著清寶多給她一些錢,讓她安排好小兒子的婚事。

由於廚房正挨著正房的臥室,即使清寶不睡在臥室,清寶娘為了顯示對女兒的愛護,也會在白天讓陳清迷把煤和劈柴都歸攏好,水缸填滿,方便她早晚用。

她進了廚房,卷起袖子,剛想拿水瓢,就聽到窗戶外麵有腳步聲。她想定是楊老太太也起來了。

楊老太太與清寶媽不同,她討好的對象不是清寶,而是清寶的小兒子——劉天天。孩子都快十歲了,她還天天早上去給洗臉穿衣服。看來這又是去獻殷勤去了。

清寶娘對此很是不屑。清寶跟其他女人不太一樣,她對孩子不太上心,洗衣做飯什麽的都不太管,病了也不陪夜。但胡同裏的孩子都羨慕劉天天,因為劉天天零花錢最多。對於小孩子來說,一個能掙來銀元的媽,比整天圍著鍋台轉的媽,要好得多。

清寶娘昨晚受了些氣,今早就想找回來。她雖然不打算和楊老太太吵,但嚇她一下出出氣也好。

於是她從筐裏找了個小土豆,又往窗軸上抹了點油,悄沒聲兒的,推開了窗子,也沒細看,對著正房前的人影扔了過去。啪,正打在背上。

那人背上挨了一下,一驚,條件反射的回了頭。

這時清寶娘才看清楚,正房前的根本不是楊老太太,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。那男人正站在臥房前,用小匕首撬窗戶呢。

這時天已是蒙蒙亮,兩人離得又近,清寶媽連那男人臉上的斑都看的清楚。她覺得那男人眼熟,卻又一時想不起是誰。不過無論是誰,看這架勢都是個賊。

想著家裏的三個男人都在,清寶媽大喊了一聲:

“抓賊啊!”

清寶娘這一嗓子喊出來,不僅喊醒了家裏人,更喊醒了那男人。那男人在一瞬間的慌亂後,掏出槍,對著清寶娘胸口開了兩槍。然後趕在其他人出來前,翻牆跑了。

前後不過十幾秒。

劉光武是第一個出來的。身形矮小的他,聽到清寶娘的喊聲,拎著鞋,直接從窗戶翻了出來。他看著倒在地上的清寶娘,又看了一眼牆頭的身影,兩廂權衡了一下,穿上鞋,去追賊了。

急匆匆從屋裏跑出來的清寶,見劉光武追了出去,又見到血泊之中的清寶娘,立刻就什麽都明白了。

她趕緊脫下身上的小褂子,按住清寶娘的傷口,然後指揮陳清迷和清寶爹卸了門板。打算送清寶娘去市醫院。

清寶娘雖然血出了不少,但看起來還有得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