鮮明的車停在中心醫院正前方的路上,遠光燈的照射下,醫院的輪廓影影倬倬從黑暗中浮現出來。
風從暗無邊際的黑暗中吹來,鑽過路旁的荊棘叢時,發出淒厲的叫聲,仿佛萬千厲鬼要爭先恐後的從地獄中爬出來。白天荒涼的市郊,在夜色的浸**下竟顯出幾分詭異來。
鮮明坐在車裏深吸一口氣,才緩緩的重新啟動車子。
鮮明這一番做作,讓清寶也不自覺的有些緊張。與鮮明不同,比起黑暗,她更懼怕其中的未知。白天的時候,她雖沒有進去,卻也沒閑著。在其他人翻查地下室的時候,清寶開車繞著中心醫院走了一圈。
中心醫院由於軍事化管理的目的,圍牆是雙層磚的,中間還夾著鋼筋,高約兩米,上麵還插著半米的鐵絲網。從外麵望去,不像是醫院,更像是監獄。
想到這裏,清寶猛然發現了一個上午時忽視了的細節。她側過頭,對鮮明說道:
“白天的時候我一直沒來得及問,醫院裏麵是什麽樣子?”
“裏麵全是沙土,碎玻璃什麽的,亂七八糟的。”鮮明說:“你問這個做什麽”
“你看,從外麵看,院裏的樓破舊的很,上麵都是爬山虎的枯藤,玻璃碎的不剩幾塊,外牆皮也大麵積脫落,牆磚也掉了一些。整體開來,就是荒廢了幾年的樣子。”清寶說:“可我上午開車在周圍查看的時候,發現院牆完整的有些不合常理。別說牆了,就連鐵絲網都沒破一塊。而且鐵絲網上連爬牆虎的枯藤都見不到幾條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有人定期維護院牆?甚至是給鐵絲網通電?”鮮明說道。
“不是沒有這個可能。”
“如果你的推測屬實,那這中心醫院隻是表麵荒廢了而已。”鮮明說道:“可這中心醫院隻有三層樓,上午進去的時候,地下室基本被清空了,上麵兩層更沒什麽用處了。”
說話間,車燈就已照在醫院大門上。清寶看著愈發近前的大門,對鮮明說道:
“還是進去看個究竟吧。”
聞言鮮明停下了車,打算熄火。清寶則攔住他說:
“掉一下頭,讓車頭向外。”
“我們來的有些魯莽了。”鮮明看了一下周圍的情況,把車頭轉向大路,把車停到了一個方便開出去的位置:“早知道不支走邢魏了,他可是個以一敵百的好手。”
“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說完清寶就先跳下了車。
鮮明看著清寶皺起的眉毛,不自覺的提高了警惕。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後,熄了火,又繞著車走了一圈,檢查了一下前後的車窗車門。全部辦妥後,才向早已等在大門處的清寶走去。
從早上就壓在天上的雲,已經被晚上這陣烈風給吹散了。淡淡的月光從空中那彎窄窄的月牙中灑下來,讓人能在這暗無邊際的夜裏,朦朦朧朧的看見一些事物。
鮮明正借著這抹月光,仔細的端詳著清寶。之前那麽多天,那麽多光,他卻忙的連細細的看一遍清寶的時間都沒有。七年的時光,足夠讓清寶變成一個陌生人。
此時清寶正在以一種陌生的姿勢,用一種陌生的表情,看著眼前的醫院大門。她聽到鮮明走過來,用一種陌生的語調問鮮明:
“我們上午走的時候,關大門了麽?”
被清寶這麽猛的一問,鮮明一時間竟也想不起來了。
“我是第一個出來的,寧薇薇跟在我後麵,邢魏與湯瀟丹走在最後。門軸很鏽,開門的時候聲音刺耳,但我出來後,卻沒有再聽到那聲音。”鮮明努力的回憶著:“門沒關。”
“那現在怎麽關上了?”清寶指著嚴絲合縫的鐵門說道。
“風?不會。”鮮明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:“來的時候我和邢魏兩個人費盡力氣才推開一條縫,今天的風沒那麽大。”
“據那個撿糞的孩子說,被鬼火燒死的那個盲流子的屍體,就倒在大門附近。之前那天晚上,也是刮大風。”
清寶的話,讓兩人都不敢貿然去推門。大眼瞪小眼那麽一會兒後,鮮明才說:
“既然來了,總歸要進去。”
說罷,他用力一推,早上還難以推動的大門,此時竟輕鬆被推開了。兩人迅速的交換了一個眼神,把槍從懷裏掏了出來。
朦朧的月光下,院內地麵上的荒草就像是從地獄裏伸出的鬼爪,兩人小心翼翼的從中穿行,生怕絆倒。樓門還是之前的樣子,玻璃都碎了,不過由於上午開過一次,塵土到是沒有多少。
本就少的可憐的月光隻能照到窗台上,走廊裏漆黑一片。清寶打開了手電,眼神隨著手電的光柱一點點的掃視這裏麵。鮮明站在清寶後麵,機警的握緊了槍。看著眼前的黑暗,他關上了槍的保險,他怕自己緊張之下走了火。
清寶想說話,但又怕猛然開口驚到鮮明,隻好先輕輕的咳了兩聲,再開口:
“咱們先把一樓掃一遍,然後上二樓,從上往下搜查。”
說是搜查,其實也沒什麽可查的,一樓二樓的病房在日本人撤退之初曾被市民們洗劫了一遍,能拿的全拿走了,連門板都沒放過。之前的那些年裏,海州人實在是過的太苦了,一顆螺絲都舍不得浪費。清寶一麵一間一間的搜索,一麵給鮮明講了當年大夥撿洋落的盛況。
“得!一幹二淨。”鮮明苦笑著說:“真是免去了我們到處翻了。”
“你覺不覺得有點太幹淨了?”清寶說道。
“還幹淨?我大聲說句啊都怕引起沙塵暴。”鮮明說。
“可你看這裏,碎玻璃是醫院本有的玻璃,沙子和枯葉是海州隨處可見的,除此之外竟然什麽也沒有了。”清寶說:“這裏沒有人的痕跡。”
“是了,之前逃荒的一家在這裏失蹤了。”
逃荒一家人既然在這裏住過,肯定要留下一些生活的痕跡,但這裏卻連一絲腐爛的棉絮破布都沒留下。這裏早就停電了,一家人住在這裏,就算能天天吃涼的,可不生堆火是挨不過夜裏的寒氣的。但牆上地上竟也沒有被火燒過的痕跡。
“你怎麽看?”清寶謹慎的問道。
之前由於恐懼作祟,忽略了環境異常的鮮明,此時終於察覺到了問題:
“很有可能這裏一切衰敗的痕跡,都是在我們進城後,被人特意做出來的。”
“那?”對於下一步行動,清寶有些猶豫。直覺告訴她,地下室裏丁有玄機,可她又怕鮮明在那種絕對黑暗的環境中出狀況。
“下去吧。”鮮明自嘲了一句:“怕黑的孩子再多,也沒見耽誤誰睡覺。刻在骨子裏的恐懼雖然無法消除,卻可以麵對。”
“一會兒下去,指揮權就歸我了。”
說完,兩人就沿著上午下去的樓梯,下到了地下室。
鮮明覺得,此時的地下室比白天時還要壓抑,還要讓人恐懼。沒有了風聲,沒有了烏鴉的鳴叫,地下室裏靜的令人毛骨悚然。
鮮明緊緊的咬著牙齒,生怕一放鬆就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。冷汗一滴滴的順著脖子流到後背上,沒幾步他就感覺到了背上的潮濕。好在下樓之前,他在槍柄上纏了條手帕,增加摩擦,免得手心的汗影響到射擊。
兩人從一頭走到另一頭,仔仔細細的檢查了每一間房間。顯然,地下室被日本人清理過一次後,又被市民的搜刮。別說門,就連廁所裏的陶瓷便器都被人起走了兩個。
鮮明哭笑不得的看著眼前一切說:
“上午來的時候,我還在奇怪,這日本人銷毀證據也銷毀的太徹底了。要不是聽你講,我都不知道後麵群眾還幫忙清理了一次。”
“那時邢魏還沒回來,湯瀟丹那種大小姐正忙著和日本人切割,沒空注意勞苦大眾的這點小狂歡。”清寶正想繼續埋汰湯瀟丹幾句,鮮明突然示意她先暫停,然後轉身走到廁所前,用力的嗅著。
“怎麽了?”清寶問。
“你有沒有聞到什麽?”鮮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