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那些在細河岸邊紮堆的有錢人不同,方家可謂是離群索居了。
方家的宅子在城東北郊,沒有鄰居,方圓五裏全是荒地。據說這是方老爺當年為了防日本人偷襲,而設計的。偽滿時,方家最多的時候,曾養過五十多個護院。
曾有個不知死活的匪幫,糾結了其他兩夥人,打算搶方家一把。日本人為了坐收漁翁之利,拖了三個小時才放救援軍隊過去,結果,那幫兵強馬壯的土匪,三個小時都沒把方家大院打下來。
方家大院建的也有趣,除了地主大院慣有高牆炮台外,院子裏還建了一個歐式的石頭塔。站在塔裏,不僅能居高臨下打擊外來敵人,更能瞭望大院四周動向。
解放後,方家順應時勢,遣散了護院和仆人,隻留了幾個在方家做了一輩子無兒無女的老人,為他們養老送終。現在的方家,除了癱瘓在床的方老爺子和幾個老邁的仆人外,唯一的壯勞力就是方名錄了。
於是在鮮明他們敲了五分鍾門後,才有個腰都伸不直的老頭,顫巍巍的來開門。
方家大院就一個字——大。
進門後一個如練兵場一般大的前院後,是個四進的宅院,屋子後麵還有個小小的花園,修了些假山小池塘的。當年鼎盛的時候,方家大院裏住滿了人。現在人散了,方名錄做主,把剩下的幾個人都搬到了門房裏去住。
門房雖然比不上裏麵奢華,但配置都還齊全,老人們住在門房裏,進出也都方便。至於後麵的宅子,方名錄每天去逛逛,看看有哪兒壞了,簡單修繕一下。一天也就這麽消磨過去了。
他們去的時候,正趕上方名錄去後麵巡查。
方老爺子癱在**,除了流口水,別的一概不會。接待工作就隻能由之前管廚房的金嬸來做了。
門房裏本就有專門待客的屋子,金嬸把他們請進去,給幾人沏了茶。
金嬸招呼他們的時候,原來在宅子裏伺候馬的曲大爺,背著手站在院子當間,喊方名錄。曲大爺的行為讓金嬸有些不好意思,方家畢竟是大戶人家,此時雖是敗落了,但竟用這種田間地頭的粗俗方式喊當家的老爺,真是有失體統。金嬸臉上帶著一絲抱歉的說:
“曲老頭是個粗人,之前都在馬廄裏幹活,不懂得什麽道理。而且後麵屋子多,路也不好走,我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進去,容易絆摔了。”
“怎麽不搬到市中心去?你們在那邊不是也有房子麽?”清寶向院裏看了看:“這麽大個院子,就你們幾個人住,空落落的不說,也不安全。”
“市中心雖然熱鬧一點,但熟人太多。來來往往,探病的串門的太多、太頻繁。”金嬸歎了口氣:“老爺子剛強一輩子,讓人看到他炕上吃炕上拉的,不是要他命麽!”
“而且方先生這人也內向,不樂意和人交往。”喊完人的曲大爺這是也進了屋子。
“大爺,你這話說的,不怕東家不高興啊?”寧薇薇笑眯眯的說道。
“方先生可是個好性子的人,根本不會為了這麽幾句閑話發脾氣。”曲大爺笑著往爐子裏添了幾塊劈柴:
“他是個講理的人,有事兒說事兒,從不來什麽歪的邪的。老爺子病了之後,脾氣壞的不行,他一句怨言沒有,伺候的比親閨女還仔細。”
曲大爺話音剛落,門外就有人接了一句:
“老曲頭,又誇我呢?”
這聲音儒雅溫和,語氣也親昵隨和。
隨著話音,一個四十出頭中等身高的男人,掀開棉門簾走了進來。想來這就是方名錄了。
等方名錄進到屋來時,清寶終於明白了湯瀟丹之前說的那些話。這方名錄有一種男女皆宜的美。
他的五官,單看並沒有什麽特別出挑之處,但組合到一起,就是有一種賞心悅目之感。他頭發剪得短短的,臉也刮的幹幹淨淨,穿著一件灰色的長馬褂,袖口挽到手肘處。看來之前是在做什麽活計。
方名錄進得屋來後,彬彬有禮的與三人打過招呼後,就開門見山的問起三人的來曆。
鮮明的回答仍是對湯瀟丹說的那套,遠東軍事法庭需要找王一清去作證。
得知鮮明三人的來意後,方名錄有些苦惱的說:
“王醫生確實在我家裏,但恐怕他沒法子出庭作證了。哎,你們跟我來吧。”
說罷,幹脆利落的轉身往外走。
別看他性子溫和,到是個爽快人。不像有些俗人,要打打機鋒,聊聊家常,雙方溝通一下感情,再開始談正題。談上整體後,又要遮遮掩掩一番,欲言又止幾次,才能把話說到清楚明白。如果舍去這些無效的社交手段,那日子怕是要輕鬆高效了許多。
王醫生沒和其他人一樣住在門房,而是住在了頭一進院子裏。這頭一進院子,原來是給護院、長工住的,雖然建的結實保暖,但總歸沒有裏麵的房子奢華。對此,方名錄解釋了一句:
“王醫生有恩於我家,家裏人可以湊合著住,但恩人總不能住在門房裏。而且以他的情況。和我家老爺子住一塊,我們做小輩的,著實不方便。”
“他什麽情況?”鮮明問道。
“你們自己看吧。”說著,方名錄就推開了房門。
門裏掛著一個舊棉門簾,上麵竟還打著補丁。方名錄邊掀門簾,邊說:
“我們家現在就是個空架子了,隻等著貴黨解放了全東北、全中國後,政府能把我們家裏這些房子買走。我到時再找個工作,補貼家裏,想來是能讓幾位長輩安享晚年的。”
“方家不還有些礦麽?”清寶覺得納悶,日本人在的時候,方家雖處處受限散盡家財,但依舊過的奢華無比,怎麽就能到了這個田地呢?
門簾後是個小小的客廳,看樣子之前是用來招待住戶親朋的,擺設什麽的都很隨意。方名錄穿過客廳,掀開裏屋的門簾說道:
“一言難盡啊。姑娘若是感興趣,等你們見完王醫生,我們再聊。正好我也想找個人傾訴兩句。”
然後就走了進去。鮮明三人也緊跟了進去。
裏屋麵積不小,屋裏是個大通鋪,炕燒的很暖和,地上的爐子也燒著。一個麵色蒼白的老者坐在爐子旁,緊盯著爐子上麵放著的一塊地瓜。
“這就是王醫生。”方名錄對著幾人說了一句後,竟也沒同王醫生介紹一下他們和他們的來意。
方名錄不說,鮮明隻好主動往前一步,對著王醫生說:
“王醫生,我們是公安局的。”
王醫生沒有任何反應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仿佛是什麽都沒聽到,什麽都沒看到一樣。
見狀,鮮明蹲下來,平視王一清,提高了聲調說道:
“王醫生,遠東軍事法庭想請你去作證。指正日本人亂殺無辜。”
王醫生還是沒有反應,就算鮮明特意提及了日本人,他眼中竟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“哎。”方名錄歎了口氣:“沒用的,自打我把他接來後,他就一直這樣。不說不動,給吃就吃,給喝就喝,你要是不領他去廁所,他就一直憋著。”
“怎麽會這樣?中心醫院裏的人都這樣麽?”清寶問道。
“我不清楚其他人什麽樣。”方名錄搖了搖頭又歎了一口氣:“王大夫是被裝在麻袋裏,偷運出醫院的。自打中心醫院出事兒後,我連醫院的大門都沒再見過。”
“方先生是怎麽救把王大夫救出來的呀?”清寶好奇的問道。
“我買通了一個班的日本憲兵。”方名錄說道:“那時候日本人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,聰明人都知道為自己留條後路。那些當兵的,也多半是農家子弟,多年征戰一身傷病,回到日本總要生活的。”
“他們裏麵就沒有個忠君愛國的?”清寶說道。
“我許諾他們,每人一百兩黃金。這麽大一筆錢,不想掙的,隻能選擇去死了。”方名錄看似不染凡塵俗世,但對人性卻看得通透。
“那方先生是否聽說過,中心醫院其他人的去處呢?”鮮明問道。
“沒聽說。不過啊,無非是兩個去處——萬人坑或煉人爐。”方名錄咬著牙說道:“什麽抗聯襲擊,根本就是他們自己的毒氣彈泄露了。”
“啊?”清寶還是第一次見普通百姓如此直白的說這件事。
“我雖然不愛出門,但總也聽過日本人在河北那邊放鼠疫傷寒病的。”方名錄看了一眼王醫生:
“中心醫院剛出事不久,防疫給水部隊的人就來海州了。我知道這件事後,想著他們一定會把有關的人全滅口,所以才花大價錢把王醫生撈了出來。果不其然,日本人在撤退前,就把中心醫院裏的人給處理了。”
“王醫生這也算是種善緣得善果,遇到方家才保下一條命來。”清寶不自覺的把平日裏忽悠客人的話說了出來。
“看他這個樣子,真還不如死了好呢!”方名錄歎息道。
“方先生沒想著把王醫生送回家?”鮮明問。
“他是花園口人,還哪兒有家了!”方名錄冷笑了一聲:“在殺中國人這件事兒上,國民黨做的不比日本人差。”
看似方名錄和普通民眾一樣,對日本人和國民黨都深惡痛絕。
“王醫生一個人住這麽大的屋子,就算不嫌冷清,一天煤也不少錢呢。”清寶走到爐子前,烤了烤手。
“也不是他一個人,金嬸兒的侄子偶爾過來住。”方名錄說道:“小夥子人高馬大的,還能幫手修繕房子。”
又閑話了兩句,方名錄領著王醫生去了趟廁所,幾人就回了門房。
此時已到了中午,老頭老太太們午飯吃得早,此時已經各自回屋打盹午睡去了。方名錄捅了捅爐子,邀三人留下吃飯,雖然隻是些地瓜白菜之類的粗食,但勝在熱乎。
鮮明拒絕後,方名錄猶豫了一下,才說:
“其實,我有件事想求三位幫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