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三十年前,方寬方老爺子是東北商界響當當的人物。那時沈陽中街,半條街都是他的。

除了沈陽的商鋪,東北境內的煤礦鐵礦酒店客棧,是凡你能想到的生意,方寬都有涉足。就算在關內,北京上海,甚至是廣州都有他的貿易行。可以說,那時候他是東北最有錢的人之一。

方家不僅生意興旺,人丁也興旺。方寬有九兒一女,小女兒就是方名錄的妻子——方思。

有道是盛極必衰,人不與天鬥。大概是老天爺看方寬的日子太好過,便給他出了道難題。

918事變後,日本幾次邀請方寬擔任偽職,方寬不願當漢奸,便躲在家裏稱病不出,把產業交給了兒子們來打理。日本人為了逼方寬就範,就抓了他最喜歡的三兒子,給他栽了一個反滿抗日的罪名。

方老爺子不肯低頭,便隻能看著三兒子被槍斃。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情,不過一年間,方老爺子剩下的八個兒子也全死了。

方老爺子心灰意冷之下,散盡家財,帶著小女兒方思回到了海州老家。

饒是如此,日本人和漢奸依舊不肯放過方老爺子。他們故技重施,說方老爺子暗地自助抗聯,把方老爺子抓進了憲兵隊。

當時方思四處活動,大把大把的往外撒錢,但日本人就是不放人。

就當所有人都以為方老爺子死定了的時候,方思的一個追求者,竟然走通了宣統皇帝的路子,把方老爺子就出來了。方思為了報恩,就嫁給了這個人。

“這人就是方名錄?”鮮明問道。

“是啊,一步登天。”清寶感歎道:“之前聽湯小姐說,方名錄之前隻不過是個勤務兵,沒想到路子還挺廣。”

“你沒見過方名錄吧?”湯瀟丹冷不丁的問了清寶這麽一句。

“未有幸得見。”清寶酸溜溜的說道:“方先生熱愛科學,看不上我們這些跳大神的。而且他一向深居簡出,我估計是憋著當中國的諾貝爾呢。”

“如果你見過他,就會明白,為何他不愛交際,卻又知交遍天下了。”湯瀟丹的話雖是褒義,但語氣卻充滿了不屑。

“怎麽?湯小姐有什麽小道消息不成?”清寶問道。

“也不算什麽小道消息,我隻是剛巧知道,他是通過溥儀的近臣,打通了宮裏的路子。”湯瀟丹說道。

“古往今來不都是這個路數麽?”邢魏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湯瀟丹:“財可通神!”

“總有些人是錢解決不了的,比如宣統皇帝身邊的那位近臣。”湯瀟丹表情曖昧的說道:“我聽說他求的是位貝勒爺,而這貝勒爺出了名的好男色。”

湯瀟丹不出手則以,一出手就是個猛料啊。都了解到如此深度了,看來湯方兩家私下的糾葛,怕是深得很。

一時間,車裏的人都尷尬的不知道說什麽好。清寶覺得,自己後麵要說的,比起這個桃色緋聞來,都顯得寡然無味了。不過,這不是酒桌上,再無味也得把資料都給鮮明講全了。

清寶硬擠了一個看似從容的笑,說道:“這也算是情之所至了。為了所愛之人,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不為過。”

湯瀟丹擺出一張嘲諷臉沒有說話,反倒是鮮明繼續問道:

“後來呢?”

“方老爺子出獄後,方思就嫁給了方名錄。兩人成婚後很快就有了個女兒,叫方佳琪。”清寶回答:“方名錄對方佳琪視若珍寶,不僅從小就便請名師教導方佳琪的方方麵麵,更是從此沒再要孩子,專心疼愛方佳琪一個人。”

“方名錄入贅方家後,就接手了方老爺子的生意麽?”鮮明問道。

“這倒沒有。如果剛才說的那般,方名錄不太喜歡交際,他平日裏除了陪方佳琪,就是搞研究。”清寶說:“雖然他這個人書念得不多,但天分很高,又好學。據說方家從外國采購的新機器,都由他來調試維修。”

“看來方小姐這女婿選的還不錯。”寧薇薇說道。

“隻可惜好人沒好命啊。剛光複沒倆月,方小姐就病逝了。”清寶歎息道:

“方老爺子好不容易盼到日本人倒台,可還沒等給兒子報完仇,僅存的女兒竟沒了。這次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,讓方老爺子的性情變得極為暴躁,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脾氣,讓身旁的人都活的戰戰兢兢的。於是,在一次爭吵後,方佳琪負氣離家出走,再也沒回去。方老爺子也因此一病不起,中風癱在**。”

“這裏麵最難過的,應該就是方名錄了吧。親人死的死,病的病,最疼愛的女兒還不知所蹤。”寧薇薇說道。
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與對湯瀟丹時的緊張感不同,清寶與寧薇薇說話更像是在聊家常:“據給方家送菜的人說,女兒丟了後,方名錄就沒笑過。饒是如此傷心,方名錄還是挑起了方家的重擔。一麵照顧嶽父,一麵照顧生意。”

“隻可惜啊,他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。”湯瀟丹說道:“方家從日偽手裏剩下的那點買賣,這兩年被他敗掉七七八八了。”

“也怨不得他,以國民黨鹽堿地裏都要刮出三兩油來的作風,他想給方老爺子求個清靜,就得舍下財去。”清寶回過身來,對著湯瀟丹說:“別說他了,就是你們湯家,不也被國民黨的接收大員敲去煤礦和奶粉廠麽?”

“國民黨巧取豪奪,民心喪盡,失敗是必然的。”湯瀟丹低下頭理了理身上的勞動服:“我看呐,不用等過年,他們就徹底的從東北滾蛋了。”

湯瀟丹的話,立刻讓鮮明心中警鈴大響。他本打算讓湯瀟丹跟著一起去方家,幫忙引薦個一二。可從這一路上的言談來看,從街頭傳聞,到軍事動向,這該不該知道的事情,她全知道不說,還能依靠線索做出準確的判斷。

由此可見,湯瀟丹還真是個韜略與手段具備的女人,並如清寶所說身上疑點繁多。之前的事情沒法子繞過她,但之後的事情還是讓她少參與為妙。畢竟她再善於打探消息,話過一嘴總會有些走樣。讓她聽聽二手消息,總比讓她當場聽個條分縷析要好。

如果她真的有問題,為了打探消息而動起來,隻會讓她暴露更多。到時候說不定有新的發現。

思及此,鮮明便對邢魏說道:

“老邢,我們拐個彎,先送湯小姐回家吧。”

邢魏正好不想讓湯瀟丹攪和進任務中來,之前幾人聊得熱乎時,他就在打腹稿,想找個由頭讓湯瀟丹先回去。這會兒見鮮明開口了,他樂不迭的調轉了了車頭。

湯瀟丹看拐彎了,忙對邢魏說:

“我不回家。這已經過了上班的時間了,你送我去工廠吧。”

“也好。”邢魏說著把車開進了岔路,往工廠方向駛去。

鮮明見邢魏如此重視湯瀟丹,知道自己無法在一兩句話內說服邢魏正視湯瀟丹身上的疑點,便迂回的說:

“老邢,為了安全起見,你上午要是沒事,就陪湯小姐一會兒。等我們完事兒後,再過來接你。”

“沒問題。”邢魏答應得十分痛快。

鮮明見邢魏那邊沒問題了,又對湯瀟丹說:

“湯小姐,我們今天所做之事實屬機密,希望你能保密,不要對外人提及。”

“這是當然。我們湯家對貴黨政府一向是非常支持,特別配合的。”湯瀟丹也答應的十分痛快。

鮮明不確定湯瀟丹時發自內心,還是喬做姿態。不過他實在無力顧及此事了,此時最緊要的,是要去方家找到王一清,查明周延的事情。

周延的去向,或許能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