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偽滿時期,海州城有兩家西醫院——市醫院與中心醫院。兩家醫院雖說都是西醫院,可側重卻不同,市醫院擅長內科,中心醫院擅長外科。
不過這兩家醫院都是日本人開的,服務的多是日偽人員,普通市民想去看病,那都是要疏通好門路,在交上大筆費用的。
所以,一看穿著打扮就是普通農民的周延,被全副武裝的日本兵從後門抬進醫院的時候,當班的護士小邱就記住了這個人。
“小邱同誌怎麽說?”鮮明急切的問道:“周延一直住在中心醫院麽?”
“小邱說,周延脫離生命危險後,就被轉走了。具體去了哪兒,她不清楚,但她知道有人清楚。”邢魏回答。
“誰?”
“周延的主治大夫——王一清醫生,當時王大夫是跟著運送周延的車出去了一趟。可惜從四四年醫院關閉後,小邱就與王醫生失去了聯絡。”邢魏講了下前因後果:
“小邱在中心醫院裏,隻是個實習護士,每天做的都是一些打雜的工作,很少與患者接觸。她沒什麽背景,幹了兩年也得不到什麽晉升的機會。周延出院沒多久後,她就嫁人辭職了。”
“等等,小邱不是咱們戰士的新婚妻子麽?”
“頭一個男人離了,二婚。”邢魏回答:“她離開醫院後,雖然和之前的同事還有聯係,但走動卻不太多。正因如此,她才躲過了四四年的事故。她至今也不知道,為什麽醫院說關門就關門了,之前的同事也都不見了蹤影。”
“四四年的時候,我在海州的根基已經很穩固了,情報線也鋪開了。”清寶接著邢魏的話說道:
“那時候陳清迷大煙抽得凶,骨頭都被煙給熏酥了,有一天抽完煙後,迷迷糊糊的絆了一跤,摔斷了胳膊。清寶娘心疼,讓我給陳清迷送去中心醫院手術接骨。
我托人辦好了入院手續,胡亂選了個所謂的黃道吉日,讓老劉送他去。誰知道剛走沒多會兒,人就回來了。老劉對我說,中心醫院四周圍滿了日本兵,所有人許進不許出。他看事情不對,馬上帶著人回來了。
我剛開始以為是來了什麽大人物,安撫好清寶娘後,開始四處打探。可還沒等我問出個子午卯酉來,醫院就被封了,裏麵的人也不知去向。
日本人對外聲稱醫院遭遇了抗聯的攻擊,日護人員傷與患者大量傷亡,關東軍已派醫療團隊進入醫院搶救傷員,醫院暫時關閉。抗聯是日本人最常用的借口,不管出了什麽事故,隻要往抗聯頭上一推,便可脫罪。
我最開始隻當醫院裏發生了什麽暴亂,可沒多久後,我聽說,日本人給裏麵的中國患者和醫護人員的家屬送了大筆賠償金去。這是萬萬不合常理的事情。
於是,我讓老劉接著送陳清迷去沈陽看病的契機,在外圍打探消息,而我則以做法事之由接觸中心醫院死者的家屬。很奇怪,他們從日本人那裏領回的都是骨灰,沒人見到過屍體。傷員也被扣在醫院裏,不許探視。
三四個月後,有二十幾個日本人被送回了家,與他們一起的還有大筆的賠償金。醫院的人給出解釋,說治療的時候用錯了藥,導致了失明。很快,他們的家人就發現,他們不僅瞎了,還瘋傻了。日本人撤退的時候,這些瘋子就被扔在了海州。
我輾轉打聽到,那些日本人都住在中心醫院的二樓。中心醫院算上地下室,一共三層。
後來,醫院一直處於封閉狀態,在日本投降前不久,醫院突然人去樓空了。
光複後,我才從一個給醫院運送垃圾的日本遺民那裏打聽到,醫院裏發生了有毒化學品泄露。由於化學藥品儲藏在地下室,所以二樓的患者受害吸入的較少,還留得一條命在。”
“有毒化學品?”鮮明用指尖輕輕地敲了敲茶杯:“醫院旁邊民宅裏的人沒中毒麽?”
“沒有,出事的,全是醫院內部的人。”清寶回答。
“這就奇怪了。如果是有毒化學品能隨著空氣擴散,即使窗子關的再嚴實,也不可能外麵一個受害者也不存在啊?”鮮明皺了皺眉頭:
“而且你也說了,海州春天多風。如果真的是泄露,那毒氣隨風而散,影響的範圍應該更大才對。”
“這……”清寶一時語竭。
“日本人被放回去了,那中國人呢?”鮮明接著問道。
“死了的賠了錢,沒死的一直在醫院裏治療,治療期間也不許家屬去探視。後來就突然消失了。”清寶突然想起來731部隊:“你說中心醫院會不會是731的分部啊?那些日本人在裏麵偷偷的做人體實驗。”
“這不可能。中心醫院處於鬧市,人來人往,不是做實驗的好地方。而且他們也不會用自己人去做人體實驗。”鮮明否定了清寶的想法:“一定是有其它傳播的途徑。”
“可惜我們再也不可能找到當事人,或者任何證據了。日本人為了逃避國際法庭的審判,一定銷毀了所有證據。中心醫院化學品泄露事件,可能永遠都是個迷了。”清寶感歎道。
聽完清寶關於1944年中心醫院事件的總結後,鮮明想了想,對邢魏說道:
“按清寶的說法,當年中心醫院當班的醫護人員都沒能活著離開,我們還能找到王一清醫生麽?”
“現在我們隻能期盼,王醫生當天沒當班了。”邢魏說道:“為今之計隻能試著找一找當年的值班記錄了。”
“還能找得到麽?”鮮明說。
“就看日本人走之前,有沒有銷毀值班記錄了。”邢魏說道:“光複後,中心醫院被湯有德買下來了。他本想把那裏改建成酒店,可因為鬧鬼的傳聞耽誤了動工。那裏現在還荒廢著,我們可以進去找一找。”
“哦……!”清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:“原來是假公濟私,要借機去看你的瀟丹姑姑啊!”
“我倆家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親戚,她隻是我輩分上的姑姑。”邢魏畫蛇添足的結識了一句:“你別總是陰陽怪氣的。”
“嗯,不說不說,以後都不說了,還不行。”清寶怪聲怪氣的說道。
“今晚的會就到這裏結束吧。”鮮明見兩人又要對上,立刻宣布散會:“兩位女士早些休息,我和老邢去跟領導商量一下章古台剿匪的事情。”
累了一天的寧薇薇見沒她事兒了,嗖的一聲就鑽進了屋子。
“那我回家去吧。”清寶睡了一天,現在還不怎麽困。
“再在我這兒湊合一宿吧,明早我們還要去中心醫院,從你家出出進進的太惹眼。”鮮明這麽說,一是不想讓清寶家那兩個老太太再燃戰火,二是想趁晚上問一問清寶邢魏與湯瀟沙的事情。
“那好吧。”清寶雖覺得鮮明說的牽強,但卻沒駁鮮明的麵子,一瘸一拐的進了鮮明屋。
邢魏見清寶進了鮮明屋裏,吧嗒了一下嘴:
“行啊,這連個報告都沒打,就睡一起了?”
“結婚證書都有,還打什麽報告。”當年在上海的時候,兩人為了掩人耳目,特意去民國政府領了結婚證。
鮮明的臉皮厚度讓邢魏有些無可奈何。
兩人先去了市委,又去了部隊,忙了大半夜,章古台剿匪的事情算是定了下來。詳細計劃由部隊製定,他們負責配合,完成任務之餘才能順路調查龍狼之事。
兵貴神速,部隊首長當場拍板,九號早上五點,行動正式開始。
結束後,邢魏把鮮明送回家,臨分別前,他欲言又止了好幾次,臨近鮮明進門,他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對鮮明說:
“革命還未成功,我們的情報員要是因為懷孕耽誤了工作,就不好了。”
鮮明見邢魏憋紅了臉的樣子,忍俊不禁的說:
“老邢還是個童子吧?”
“我毛還沒長全就去幹革命了,沒時間搞對象。”邢魏說完,跑上車,一溜煙兒的開走了。
鮮明覺得他們這個組合的感情生活都有趣的很,有毫無戀愛經驗的邢魏,有一直給人做假太太的清寶,還有不知道有多少男朋友的寧薇薇。至於他自己,還是保密的好,免得打翻了醋缸。
胡思亂想間,他走進了臥室。
雖然白天睡了一天,但為了養精蓄銳,完成過兩天的剿匪任務,清寶還是強迫自己睡下了。睡得迷迷糊糊間,她感覺被窩裏多了個人。
她眼皮都不用抬,靠鼻子就知道來人是鮮明。
“滾回你的地方去,我還是傷員呢。”清寶哼哼唧唧的說道。
“抱你一下就回去。”鮮明靠在清寶的耳邊輕輕的說:“進門之前老邢還千叮嚀萬囑咐,讓我們千萬不要搞出人命來,免得耽誤工作。”
“你們男人啊,表麵上再一本正經的,私下裏都有那不正經的想法。”提起邢魏,清寶清醒了一些。
“邢魏和湯瀟丹到底有什麽秘密?”鮮明趁熱打鐵的問道。
“我可以負責任的說,老邢喜歡,不,是愛湯瀟丹。”清寶閉著眼睛說道:
“他與湯瀟丹去看電影那天,我確實也去了,不過不是看電影,是盯梢去了。雖然在目標那裏一無所獲,但我卻看到他與湯瀟丹在文化宮旁的胡同裏接吻。他主動的,湯瀟丹半推半就吧。親完倆人還哭了呢。”
“談戀愛而已,你至於這麽緊張麽?”
“不說兩人的輩分問題,單憑湯瀟丹這個人,就足以引起我的警覺了。”
“湯瀟丹是個什麽樣的人?”
“一個充滿了內在魅力的女人。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她,明天見到,你自然就會明白了。”清寶說道:
“我從沒見過無恥的那麽純粹的人。偽滿時,她穿著和服,去日本留學。光複後,她穿著布拉吉,說著英語。現在,她一身勞動服,滿口馬列主義,還會背高爾基。一切的轉變,在她身上看起來都那麽自然。除了我,沒人認為她在投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