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會老,而美卻不會。

雖已年過半百,但程雪梅仍舊擔得起“傲雪寒梅”這四個字。

程雪梅穿著白大褂,手裏端著茶杯,筆挺的坐在值班室的辦公桌後,看著坐在對麵的三人說道:

“幾位是公安局同誌?”

邢魏站起來,把證件遞給了程雪梅看。程雪梅看罷,歎了一口氣:

“我這輩子隻做過那麽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兒,想來幾位是因此而來吧。有什麽想問的,盡請問吧。”

程雪梅的話讓幾人具是一愣,麵對這摸不清頭腦的狀況,鮮明和邢魏交換了一下眼神,最後還是由鮮明開口問道:

“程護士長,您是否認識一個叫楊鶴山的人?”

“認識。”程雪梅微微眯了眯眼睛:“二十四年前,我曾是他的七姨太。”

“聽聞,他是死在你的房裏。”鮮明目光炯炯的看著程雪梅:“他真的是死於‘戰神之怒’麽?”

“根本沒有什麽‘戰神之怒’。”程雪梅嗤笑了一聲:“是我殺了他。”

這個答案讓所有的人都傻了眼。本想著打探一點邊角餘料,卻沒想到得到這麽一個驚天大雷。

看著剛才被患者連掐帶抓都沒發火的程雪梅,寧薇薇怎麽也不能把她和殺人犯聯係到一起。她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,問向程雪梅:

“你為什麽要殺了他?”

“因為他殺了我的愛人。”程雪梅咬牙切齒的說道。

這件事,要從1920年開始說起。那年程雪梅十七歲,正在在沈陽念中學。

程雪梅家境殷實,祖父是舉人出身,雖然大清亡了後便在家裏賦閑,但對後輩的教育問題卻看的很透徹。程家不論男女,到了入學的年齡,便紛紛送去新式學堂讀書。程雪梅雖然成績不算優異,但卻在家人的支持下讀到了中學。

1920年,程雪梅眼看著要中學畢業,她的終身大事也被提上了日程。由於她外貌清秀,家事也不錯,在學校裏有兩個男同學在追求她,她有些拿不定主意,便趁著清明節請了幾天假回家,找家裏人來討主意。沒想到家裏這邊上門提親的更多。

有意思的人家聽說程雪梅回來了,便紛紛找借口帶著自家的孩子上門相看。來往的人多了,這消息就傳到了土匪耳朵裏。

那時候海州地界最有名的土匪,當屬楊鮮一夥。這楊鮮外號楊大趕,據說再厲害的官軍到了他麵前都像小羊羔一樣,被乖乖的趕來趕去。

楊大趕聽到這個消息後,決定要趁機打撈一筆。

他找眼目在程家外盯了幾天,摸清了程雪梅的日常動向。找好時機,趁程雪梅返校之際,把程雪梅擄了去。

程雪梅是天亮時被擄走的,程家人還沒吃完早飯,就接到了楊大趕的勒索信。信裏寫著,讓程家人下午兩點之前,送二百大洋過去,見到錢,他們會在天黑之前把程雪梅完完整整的送回家。

這種擄人勒索的方式,就叫做快票。

快票是土匪針對有錢人家的未婚姑娘所設計的綁票方式。一般抓到肉票後,便將肉票裝進麻袋,當著下人的麵把麻袋口縫死,就近藏好,然後給姑娘家送信。贖金不會要的太多,以保姑娘家能在半天內輕鬆籌到。收到錢後,天黑前派專人把姑娘送到家門口。這期間,麻袋口是絕不會打開,以示土匪們絕對沒有輕薄了姑娘。讓姑娘以後好嫁人。

楊大趕知道這個程雪梅正在議親的關鍵時刻,別說兩百大洋,就算他開價五百,程家也會乖乖的送過來。可他不是個貪心的人,他怕要的多了程家人四處借錢,露了風聲,引來官兵的追剿。畢竟程雪梅的追求者裏,還有奉係的軍官呢。

從送信人那裏得到程家的回複後,楊大趕就美滋滋的等著拿贖金了。他從中午等到下午,從下午等到黃昏,從黃昏等到天黑,可程家卻一直沒人來。

這可真是怪了!

好好的一個大姑娘怎麽就不來贖了呢?要的多了?不至於啊!之前又不是沒跟肉票家裏討價還價過,沒錢少給點也不是不成的事兒。

楊大趕正急的鬧心,想不出個究竟來,程雪梅就在麻袋裏哭上了。

她知道天黑了,這家裏人還不來贖,難道是不打算要她了?

楊大趕被她哭的心煩,對著麻袋就踹了一腳。這腳雖然不重,卻把程雪梅給踹明白了。程雪梅哭哭啼啼的說自己有幾個有錢的追求者,如果楊大趕能放她回去,她就答應其中一個,讓那人出錢,給楊大趕把這二百大洋給補上。如果楊大趕不信,她可以立字據,並把自己貼身的內衣留下做抵押。

楊大趕琢磨了一會兒,覺得程雪梅說的有理,就把程雪梅從麻袋裏放了出來。程雪梅給他寫了欠條後,楊大趕親自把程雪梅送回了家。

到了程家門口,兩人都傻了。早上時還完完整整的院子,已經被大火燒成了斷壁殘垣。

家裏的長工見到程雪梅回來,立刻哭喊著告訴她,剛吃完午飯的時候一群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人拿闖了進來。那群人拿著槍和刀,見人就殺,殺光了所有人後還把房子給點了。

長工因為中午貪涼喝了生水,鬧肚子去廁所,才躲在茅坑裏逃過一劫。可程家其他的人算是都完了。

因為程雪梅的事情,程家老太爺一早就通知了所有孫男弟女,讓他們中午拿錢過來,給程雪梅湊贖金。正因為這樣,程家滿門被屠。程雪梅的所有直係親屬都死了。

程雪梅受不了這個打擊,當時就昏了過去。

楊大趕既覺得此事由他而起,心裏有些不落忍;又覺得程家被滅門這事兒裏,必有蹊蹺。於是他又把程雪梅帶回了山寨裏。

醒來後的程雪梅萬念俱灰了幾天後,便立下要為家人報仇的決心。

既然要報仇,就要先找到仇家。可程雪梅問遍了親友故交,卻沒有人知道這場屠殺的緣由。無奈之下,她隻能回到楊大趕的山寨,打算等堂哥回來後再從長計議。

她在楊大趕那裏蹭吃蹭住也實屬無奈。程家在的時候,她的美貌是談婚論嫁的籌碼;程家不在了,她的美貌就成了禍害。那些追求者,見她家境敗落,怕惹禍上身,大多對她避而不見。有兩個愛她癡狂的,則對她說可以收她做外宅,等生了孩子後再懇求父母妻子,接她進門做妾。

愛情這條路行不通,親情這條路更是堵得死死的。她的遠房親戚生怕她家裏的事情禍及自己,好的呢給她點錢,說把她嫁去關裏謀生活;心狠一點的,直接把她趕出門去。無奈之下,她隻能死賴在楊大趕那裏。

一年過去了,兩年過去了,三年頭裏,程雪梅這個讀過書的大家小姐,成了楊大趕的壓寨夫人,正式入了夥。

可好景不長,1923年,程雪梅策劃了一次綁票,肉票是一個日本商人。本來一切都很順利,一千大洋眼見到手的時候,日本商人不知怎麽說動了二當家反水。兩方火並,二當家和日本商人都被打成了馬蜂窩。

可這下子算是捅了馬蜂窩,日本人見自己的國民死在了東北,就拚命給張大帥施壓。重壓之下,張大帥派了重兵來剿楊大趕。

這領兵的正是楊鶴山。

而楊鶴山正是三年前在沈陽追求過程雪梅的軍官。

情敵見麵分外眼紅。雖然楊大趕有勇有謀,可楊鶴山兵強馬壯,兩相對壘,不到三個月的功夫,楊大趕就被打的潰不成軍。最後的時刻,楊大趕為了保住程雪梅和剩下的兄弟,投降了。

一個月後,楊大趕被公開槍斃,程雪梅也從壓寨夫人變成了七姨太。

半年後,程雪梅殺了楊鶴山,為自己的愛人報了仇。

“我知道楊鶴山是冒著殺頭的風險,把我保了下來,我殺他算是恩將仇報。我也知道楊大趕做土匪,早晚有掉腦袋的一天。他挨槍子我認。”程雪梅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:“可他不該……不該讓手下**了鮮姐!讓鮮姐死前還受那麽多折磨!”

“楊大趕是女的?”邢魏也不知道自己是震驚於,從小聽聞的悍匪竟是女子;還是震驚於,兩個女人竟然相愛的事情。

相對於邢魏的失態,從花花世界裏浸染過的鮮明到是很淡定。他給程雪梅遞了個手帕,接著問道:

“你是用什麽方法殺了楊鶴山的?”

“戰神之怒。”程雪梅擦了擦臉上的淚說道:“很多人都認為龍狼隻是個傳說,其實龍狼真的存在,就在章古台沙海的深處。所謂的戰神之怒,其實就是龍狼的血。龍狼血裏有毒,粘上便會皮膚潰爛。當年我把楊鶴山灌醉後,用針頭往他血管裏打了三四十毫升的龍狼血,結果他的五髒六腑都爛成了水。”

“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?”鮮明又問。

“海州地平山矮林子疏,易攻難守,土匪們自知這種地勢難以抵擋官兵的追繳,於是他們便會在章古台的大漠裏留一條退路,以便風聲緊的時候躲避。”程雪梅說道:“我和鮮姐在那裏也有據點,我每年都要在那兒過冬。22年冬天,我倆出去打獵的時候,無意間遇到了龍狼。”

“你還記得具體的位置麽?”鮮明問。

“記得。我可以給你們畫張地圖。”說著程雪梅就打開值班記錄本,畫了起來。

畫完後,她把那頁紙撕了下來,遞給鮮明,說道:“你們可以抓我走了。隻可惜,我家人的仇是永遠報不了了。”

鮮明接過地圖,仔細的看了一遍後,交給了邢魏。有順手拿過值班記錄本,翻了翻後直接扔進了爐子裏。然後表情嚴肅地對程雪梅說:

“楊鶴山的事情早已結案了。檔案裏寫的清清楚楚,他死於急病爆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