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寶醒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,不知不覺間她竟睡了近十二個小時。不知有多少年,她都沒有經曆過如此漫長而幽深的睡眠了。
從昨天下午起,她就沒吃過東西,睡前也隻是喝了幾口水。此時醒來是又饑又渴。
雖然還閉著眼睛,可她卻清楚的知道鮮明不在身旁,甚至不在屋裏。她睜開眼睛向旁邊看去,鮮明的位置空空的,被褥都整齊的疊好放在了炕櫃上。
鮮明的臥室整潔而空曠,雖然來了五天,可他的行李竟然都沒有打開。皮箱和旅行袋都規規整整的靠著櫃邊放著。整個屋子裏,除了單位備好的生活用品,鮮明的私人物品卻一樣也不見。
他是準備隨時離開麽?
這個想法讓清寶覺得,沐浴在橘紅色的陽光下小屋竟有些冷。這絲冷意,催發了她的尿意。她想上廁所了。
她坐起身來,發現昨晚脫下來的衣服早已不見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裏外三新的冬衣。樣式很普通,就是街麵上容易買到款式,大小卻正好。
清寶猜,這是鮮明特意為她買的。因為之前那套衣服實在是又髒又破,上麵滿是汙漬和口子。她本想找寧薇薇借一套外衣,雖然寧薇薇比她高上一些,但她略胖一些,穿起來應該差不了多少。
沒想到鮮明還沒等她開口,就幫她打點好了這些。清寶把衣服抱在懷裏,聞著上麵熟悉的香水味,剛才那絲沮喪瞬間就煙消雲散了。
穿好衣服後,清寶用手撐著移到床邊,有些糾結的看著地下。經過治療和休息,她腿上的傷已經好了很多,但腳與地麵接觸的一瞬間,傷口中還是傳來撕裂的鈍痛。
清寶深吸了兩口氣,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門口,剛開門,就看到鮮明係著圍裙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。
“猜你就快醒了。去洗個臉,馬上開飯。”鮮明用圍裙擦了擦手。
眼前的情況讓清寶有些發愣,在她的印象裏,鮮明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。縫縫補補的活還能幹,但廚房的事兒就一竅不通了。清寶也不太會做飯,唯一擅長的就是包餃子。於是兩人在上海潛伏期間,家裏連個灶台都沒有,頓頓外麵吃。
所以,這還是清寶頭一次見鮮明進廚房。
清寶在鮮明的攙扶下,跟老太後一般去了廁所,清理洗漱完畢,出來一看,桌子上麵擺著七八道菜。鮮明見她眼神有異,忙解釋道:
“隻有米飯是我做的,其他都是店裏送來的。”
“我還以為幾年不見,你變成了大廚呢。”清寶坐到桌前,從鮮明手裏結果飯碗,從離著最近的盤子裏夾了一筷子木耳白菜,放進嘴裏:“嗯,這味道,寇家老店的吧?”
“看來你常光顧啊。”鮮明說道。
“他家的扒雞味道不錯,而且離家裏也近,家裏人沒事就去買點熟食小炒的下酒。”清寶說道:“沒想到你初來乍到,這館子選的到是準。”
“哪裏是我選的,薇薇中午的時候回來了一趟,除了給你帶了破傷風針,還在店裏叫來些吃食。”鮮明說道:“我見你睡的香,就沒叫你起來。”
“她回來是查到什麽了麽?”清寶問道。
“她查到1924年12月的時候,有一個叫楊鶴山的奉係軍官死在了海州城裏。他的死因檔案裏寫的非常模糊,隻說是急病爆亡。”鮮明也坐下來,陪清寶一起吃飯。
“這有什麽奇怪的?哪年冬天不死人?”清寶不以為然的說道:“我們這兒缺醫少藥的,氣候又惡劣。西北風起,鬼門關開。”
“這個楊鶴山是奉係裏的一個團長,位高權重,戰功赫赫。他的檔案寫的非常詳細,連什麽時候娶了哪個姨太太都有記載,可就這死因卻說得含含混混的。”
“嗨,人死茶就涼。”清寶叼著雞翅膀說:“活著的時候他是團長,是高官,死了就是狗屁!”
“有道理,不過其他死在海州城的奉係軍官,不是死因太明確,就是檔案太模糊,全然無從查起。”鮮明給清寶夾了一塊木耳:“我看了寧薇薇帶回來的資料,隻有他有調查的價值。”
“昨天我就想說,連年戰亂,旗幟幾易,就算找到了那個死於‘戰神之怒’的軍官,與事者怕是也尋不見了。”清寶把雞骨頭吐在桌子上:“可又怕說了動搖軍心。”
“按你的話說,有棗沒棗打一杆子就知道了。”鮮明吃的快又少,清寶還在大快朵頤的時候,他已經放下了碗筷:“我也是碰碰運氣。”
鮮明剛說了一個“碰”字,門就被砰砰砰的敲響了。
是寧薇薇回來了。
寧薇薇進到屋裏,摘了手套帽子,用手揉了揉被寒風吹得發木的臉。然後端起桌上的湯,咚咚咚幾口喝了個精光。
“可累死我了,我這一下午一口水都沒喝。”寧薇薇坐在凳子上擦了擦嘴:“人找到了。”
“誰?”清寶問。
“楊鶴山死時,身邊陪著的那個姨太太。”寧薇薇覺得還是不解渴,抓起桌子上的蘋果吃了起來:“那女人叫程雪梅,是楊鶴山的七姨太,現在在精神病院做護士。”
海州城的精神病院在城西的苗圃附近。
“我知道那裏。”清寶說道:“那兒曾經是一個滿清貴族的別院,民國時成了奉係軍官的俱樂部,偽滿時日偽的一個官員把那變成了私宅,光複後又被一個國民黨官員給得了去。解放後,被那個軍官的家屬捐給政府,做安置精神病人了。”
“我回來的時候繞道那裏看了一眼,又是花園又是樓房的。那麽好的地方怎麽用來做精神病院了?”寧薇薇說道。
“這說來就話長了。”
精神病院的最後一任主人叫柳以泉,他表麵上位國民黨官員,可其實是一個軍統特務。在抗戰時期,柳以泉奉命潛入東北搜集日軍情報。
那時他的掩護身份是藥材商人。商場應酬中,柳以泉結識了海州富商湯有德的長女——湯瀟沙。雖不知兩人之間到底經曆了什麽,但結果就是湯瀟沙為了掩護他逃走,被鬼子糟蹋了。湯有德雖然心疼女兒,但為了給日本人一個交代,隻好對外宣布與湯瀟沙斷絕父女關係。
雙重打擊下,湯瀟沙的精神崩潰了。
湯有德雖然與她斷絕了父女關係,但她的妹妹湯瀟丹卻沒有與她斷絕姐妹情誼。湯瀟丹從家裏偷了一筆錢,把她送去了沈陽的大醫院治療。
可沒過多久,湯瀟沙就從醫院裏消失了。
直到光複之後,湯瀟沙跟著柳以泉一起回到了海州城,大家才知道了事情的原位。原來當年柳以泉冒險潛回沈陽,把湯瀟沙帶到重慶。後來兩人結了婚。
光複以後,柳以泉作為接收大員回到了海州,從漢奸手裏搶到了苗圃的別墅。湯瀟沙也念著妹妹的好,與父親和解了。
可好日子沒過幾天,國共就在東北明火執仗的打了起來。海州解放之前,柳以泉拋棄了湯瀟沙,帶著孩子去了南京。
湯瀟沙受不了刺激,精神再次崩潰了。
湯有德傷心欲絕的同時,決定為女兒留一條後路。他為湯瀟沙做主,把苗圃的房子捐給了政府做精神病院之用,等醫院開業了,他立刻把湯瀟沙送了進去,並留下了一直跟在湯瀟沙身邊的保姆照顧她的飲食起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