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決定要走,就要先把石灰村的事情收個尾。
從井下拿上來的東西,除了他們帶走的,其他全都不能留。從哪來的,再扔回哪兒去,是最方便的辦法。鮮明讓白村長和朱鐵匠親自動手,用鐵鍬把東西從地上鏟起來,扔進井裏,再用涼水把地麵仔仔細細的衝了幾遍。
在白村長和朱鐵匠忙活時,鮮明和清寶把隨身的武器裝備都檢查了一遍,又把要帶回去的東西妥善放好。兩人的槍雖然沒壞,但子彈卻沒剩幾顆了。
清寶見鮮明皺著眉頭數子彈的樣子,便打趣他道:“我看咱們應該和關東軍學學,以後出門都隨身背著三個子彈袋。”
“你們東北的敵我鬥爭實在是嚴峻,我這才來了五天,比我過去五年打出的子彈都多。”鮮明苦笑道。
“那能一樣麽?我們在上海是潛伏,敵明我暗,回了東北敵暗我明。”清寶與鮮明正說著話,白村長一臉客氣的湊了過來。
“倆位同事這就要走麽?”見了幾個熟人後,白村長已經從善如流的改了口,叫兩人同誌了。
“是啊。”鮮明回道。
“這你看這天都黑透了,進進出出的還都是山路,大仙兒的腿也傷了。”雖然猜出了清寶的身份,但白村長嘴上還是叫著大仙:“村裏地方多,住一晚,等天亮了再走吧。”
“不了,城裏還有急事等著我回去處理。”鮮明含混了一句。
“那我找人送送二位吧。這山路岔口多,外人容易迷路。而且這山裏 ,保不準有什麽土匪狼群的,人多還有個照應。”白村長一是關心二人的安全,二是希望再跟鮮明套套近乎,為以後去城裏辦事鋪路。畢竟他三個兒子總不能都在家裏燒石灰吧,還是城裏的官飯好吃。
“多謝您的好意了,今天已經麻煩的夠多,就不再麻煩你們了。”鮮明嘴上客氣著,他並非真的覺得麻煩了白村長,隻是他不想讓白村長知曉他們是從上平村過來的。自行車還在上平村放著,他必須要回去取。
石灰村雖是他這次來醫巫閭山最大的收獲,但上平村的周延和大阪村的瘟疫,也都是重要的線索。把每條線索上的人隔離開,是確保線索不泄密的一種手段。
“那好,那好。”白村長見鮮明堅持,便也沒強求。
鮮明又交代了白村長幾句,如果有人來打探今晚的事情,不論什麽名義,不論是誰,都請白村長派人去城裏報告給公安局。至於石灰穀的問題,政府會盡快派土改隊過來處理。
與白村長寒暄完後,鮮明又找到了白珍寶,找她要之前托她保管的密信。正在哄孩子的白珍寶見鮮明無恙,忙從孩子的棉襖裏,把信掏了出來。
有誰能想到,這麽重要的東西,會放在一個流著鼻涕的孩子身上。看來,白珍寶這人單純卻不愚蠢,老實又很可靠。
鮮明欣賞她的性格,又看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很是辛苦,便建議白村長送白珍寶去城裏謀份政府的工作。白寶珍成分好,又會寫幾個字,正是街道裏需要的人,他可以幫忙寫介紹信。
對於這種一分錢都不用花的好事兒,白村長自然是欣然接受。他千恩萬謝的把鮮明和清寶送出了村口,直到看不到兩人的身影才轉回頭回家。
就在白村長轉身的時候,清寶立刻跳上了鮮明的背。她的腿實在是太疼了,之前在石灰村人麵前裝腔作勢的強撐著,等到四下無人了,之前的那口氣就鬆了。
許是上天對窮苦人的一種恩賜,東北的夜裏並不常刮風。鮮明背著清寶,在漆黑一片的樹林裏,小心翼翼的穿行。鮮明走的很穩,很快,仿佛清寶隻是落在他背上的一片樹葉,可清寶畢竟要比一片樹葉重的多。
石灰村距上平村約有二十多裏,走到一半,鮮明就累的汗如雨下。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對清寶說:
“你下來單腿蹦一段吧,我實在是背不動。”
“看你這虛的。”清寶跳下來,扶著鮮明的胳膊,單腿著地的往前蹦:“等再見到劉岩,我讓她開個方子給你補補。”
“她要是在這兒,還能幫我背背你。”鮮明說。
“她不把我給扔下去就不錯了。”清寶嘖了一聲:“不過離了她,咱倆算是老弱病殘組合了。”
“舍不得的話,我再給她寫封介紹信,讓她去市醫院給人民做做貢獻?”鮮明有些吃味的說。
“看你這酸溜溜的樣。別當我不知道,你身份特殊,根本不能公開給人寫介紹信。你拿話忽悠白村長,等人找上門來的時候,有你好看的。”清寶蹦了一會兒也有點蹦不動了。
“我自己不能寫,還不能求別人寫了?”鮮明見清寶累了,便走到她前麵俯下身。
“我到把這事兒忘了,丁書記的推薦信比你的要好用。”清寶跳到鮮明背上:“不過你怎麽突然就憐香惜玉起來了?你這突然做點好人好事兒,我總覺得背後有陰謀。”
“我不一直是個好人麽?”鮮明往上托了下清寶:“我是真心覺得白珍寶適合街道的工作,順便希望白村長能為了他女兒的前途,嚴守住石灰村裏的秘密。如果我猜的沒錯,我們走後一定後會有人,冒著政府之名去白村長那裏打探消息。”
“你來還不到五天,我也一直潛伏著,咱倆這兩次行動,不說有多隱秘,起碼是很謹慎的。我就想不通,怎麽會這麽快就被人盯上?”清寶把臉貼在鮮明的頭發上。
“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公安局裏有敵人。”鮮明故意搖動腦袋,用頭發蹭清寶的臉:“邢魏的判斷是對的。可惜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去抓特務,隻能讓邢魏一個人孤軍奮戰了。”
“等回去我給你把頭發剪了吧。”鮮明的頭發還是上海時髦的樣式,兩邊剪短中間留長,出門前用發蠟把前額的頭發向後固定,梳個背頭:“過幾天出門就必須戴帽子了,你頭發太長,出了汗不方便擦,容易著涼。”
“行,那就理個寸頭吧。”
兩人邊走邊聊,又走了十幾裏的山路才趕到上平村。可還沒到村口,兩人就感覺到了異樣。這時已是夜裏十一點多了,早該漆黑一片的上平村,卻仍舊燈火通明。
鮮明把清寶放了下來,兩人把槍握在手裏,一前一後的摸進了村子。剛進村口,就聽到有隱約有哭聲從裏麵傳來。兩人循著哭聲走去,竟看到昨日還披紅掛彩的周家院子,此時竟支上了靈棚,打起了白幡。周延的母親正趴在一口還榆木棺材前放聲大哭,本該回到大阪村的何表姐,竟也坐在旁邊抹眼淚。
兩人把槍放回衣服裏,從暗處走進了周家。正在蹲在院門口燒紙的周家老小,看到二人進門,揉了揉眼睛,就大哭這撲了上去:
“我哥死了,我哥死了!”
“你說誰死了?”鮮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抓住周家老小問道。
“我二哥,周延死了!”周家老小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周延死了?他怎麽會死?他不是應該跟何表姐一起去了大阪村麽?看著眼前的一切,鮮明的心漸漸的沉了下去。他鬆開了扶著清寶的手,沉著臉走進了靈棚。
棺材還沒蓋上,裏麵是一具四肢扭曲表麵如碳的屍體。
“這是周延?”鮮明努力調整好表情,問向何表姐。
“嗯。”何表姐的臉上除了眼淚,還有羞愧。
“你確定?”鮮明心裏盼著何表姐能說句拿不準的話,可何表姐卻哭著說:
“我親眼瞧著,那倆犢子把他給點著了啊!”
原來昨夜何表姐帶著周延剛走出上平村沒多遠,何表姐就開始鬧肚子。她腸胃本就弱,晚上吃了油膩的,又喝了酒,走時一身汗,又吹了點冷風,肚子立刻絞痛了起來。
何表姐一麵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氣,攢不下油水,一麵往林子裏鑽。好在周延是個聽話的傻子,何表姐讓他乖乖的站在路邊,他便提著燈一動不動站著。可正也因為他是個傻子,何表姐不太放心的沒走太遠,從樹毛子裏找個既背風,又能瞧見周延的地方,關上手電,蹲下開拉。
正當她拉到肚子空空、兩腿發麻的時候,兩個黑影從路對麵的林子裏鑽了出來。何表姐以為來了野獸,想喊周延快跑,可又想起周延是個傻子,隻能提起褲子,找了一根粗樹枝,打算下去跟野獸硬碰硬。
就在這時,那兩個黑影走到了燈光之下,借著微弱的燈光,何表姐發現,那根本不是什麽野獸,而是兩個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。
那倆大漢來到周延身邊,二話沒說,掏出刀子就往周延心口窩紮。周延挨了一刀,倒在地上,抽搐了不止。倆大漢見周延倒在地上,便從懷裏掏出一個玻璃瓶子,把瓶子裏的東西倒在周延身上,然後直接把周延掉在地上的燈撿起來,摔在周延身上。火焰,瞬間就吞噬了周延。還有一口氣在的周延,在火中掙紮著嚎叫著。
周延的慘叫讓嚇呆了的何表姐瞬間回過了神。她緊咬牙關,丟下樹枝,回頭就往林子跑。
因為除了周延的慘叫,她還聽到兩個大漢中的一個問另一個,那娘們去哪了?
何表姐不知道那兩個大漢究竟有沒有去追她,反正她是從最隱蔽的小路,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了上平村。等上平村的壯勞力們,帶著火把刀叉找過去的時候,兩個大漢早已不見蹤影,路邊隻剩周延燒焦了的屍體。
“我對不起政府,對不起周大娘。”何表姐滿臉歉意的看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周母說道。
“這哪裏怪的上何表姐你,一個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,就算衝過去也是給人做添頭。”清寶安慰何表姐道:“再說了,要不是何表姐你機警,及時跑回來報信,周延怕是連屍首都找不到了。”
“你看到那兩個男人的樣貌了麽?”鮮明看著周延燒焦的屍體,覺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放在火上煎。
“沒有,他們蒙著臉。我隻看到其中一人,好像是個三白眼。”說完,何表姐瞟了鮮明一眼。鮮明眼珠子也不大,一抬眼睛的時候,也有些三白眼。
鮮明不以為的眨了下眼睛,繼續問道:
“你聽那倆人的口音,是本地人麽?”
“我隻聽到了一句話,不敢確定。”何表姐搖了搖頭:“隻能說大致上是海州口音。”
樣貌也沒看到,口音也說不準,這唯一的目擊證人竟也提供不出什麽有用的價值。雖然知道禮節上要對周家有所表示,可內心的焦急讓鮮明連做個樣子的力氣都沒有。他給周母留了些錢,說了兩句話後,便告辭了。
臨出院門的時候,何表姐突然攔在他的車前,小聲對他和清寶說道:
“我跑之前,聽到周延在火裏不停地喊著‘冰衣’這個詞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