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汪華失蹤了?”一個微微顫抖的聲音,從裏屋傳來。
清寶伸著脖子,往裏麵一看,一個穿著耦合色長裙的年輕婦人,麵上略帶焦灼的走了出來。那婦人撥開人群,走到清寶麵前。
“我是白珍寶。”那婦人介紹自己道:“汪華在海州城並不算什麽人物,會不會是他改了名字,搬了家,所以大家就誤以為他失蹤了呢?”
“他確實失蹤了。”清寶說道:“雖然他不是個好人,可除了珍寶姑娘你,還有一個人也在惦念他。”
那人就是小粉杏。
原來當年小粉杏從老鴇那裏討來寬限後,得了汪華的保證,就滿懷信心的等著汪華來給她贖身。可左等右等,這個汪華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。小粉杏對自己有信心,覺得汪華不會棄自己而去,就托人出去找。可找的人都說,自打汪華帶著老婆去娘家安胎,就沒在回來過。
小粉杏雖然還想讓人去石灰村找汪華,可老鴇子卻等不及了。她收了關裏客商的錢後,就把小粉杏綁著塞到了關裏客商的貨車裏。
小粉杏到了關裏後,人單力孤,見也鬧不出什麽幺蛾子來,就打算忘了汪華,老老實實的跟關裏客商過日子。可是這關裏客商卻有個缺點,愛喝大酒,喝醉了就打老婆。他正房老婆受不了他打,就時常把小粉杏往前麵推。
小粉杏的日子雖不說是生不如死吧,卻也如履薄冰。可小粉杏畢竟是風月場上滾過來的,與那些老實本分的良家女子不同,她可不願意挨一輩子打。
於是,小粉杏剛聽說國共兩黨在東北打起來了,就開始策劃著脫身之法。她先帶著關裏客商的老婆出去玩樂,等正房老婆見了世麵,發現了外麵的世界大有不同,覺得之前過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後,她給正房老婆牽線找了個新男人。
等正房老婆跟她的情人如膠似漆的時候,她又不經意間把這件事透露給關裏客商知道。關裏客商本就是個善妒凶狠的主兒,發現自己老婆出去偷人,自然要喊打喊殺。
正房老婆和情人一看,事態不好,就腳底抹油溜了。關裏客商自然要去追,小粉杏就趁著這個空檔,擺脫了關裏客商的看管,卷了大筆錢財跑回了海州。
回了海州後,小粉杏頂了間鋪子,賣點針頭線腦,偶爾招待一下老顧客,日子過的還算安穩。人一安穩了,就開始起別的心思了。小粉杏想結婚了。
雖然關裏客商因為戰事來不了海州,小粉杏自身安全有保證,可在這個人人知道她底細的海州城,小粉杏想嫁人也是難上加難。想娶她的,都是一文不名的窮光蛋;她想嫁的呢,卻又看不上她。一來二去,她就想起了汪華。
小粉杏在海州城裏鳴鑼敲鼓的找汪華,可任憑她的相好們把海州城裏外都翻了一遍,也沒人知道汪華的下落。從汪華陪著老婆回娘家安胎那天起,汪華這個人就再也沒在海州地界出現過了。
“罷了,我就當他死了吧。”白珍寶把倚在她身邊的小女孩抱在懷裏:“可憐我家小丫頭,從出生就沒見過爹。”
“這有啥的。”劉岩擦著靠在柱子上,擦著頭發:“大妹子,你要想給孩子找爹啊,這外麵全是共產黨的大兵,都是沒老婆的年輕小夥,隨著你挑。”
劉岩還沒說完,就被清寶用毛巾糊住了臉。
“她這個人,嘴上沒個把門的。珍寶妹子別和她一般見識。”清寶尷尬的對著白村長和白珍寶笑了笑:“不過這外麵,確實已經換了新天地。你們出去後,一定要去城裏看看新鮮事兒。”
“如果真的如你所說,我出去了,第一個要看的就是小粉杏。”白珍寶眼神陰晦的說道:“我到不是妒恨她,隻是好奇這個害了我們全村的女人是什麽樣子。”
“既然珍寶妹子也急著出去,就趕緊帶著我們在穀裏溜達溜達吧。我們也好盡早找到通道。”說著,清寶上前拉住白珍寶的手,就往門外走。
白村長見清寶急著要出去,便對鮮明說:
“那就由小女陪三位在穀裏逛逛吧。這穀裏的事兒,她也都清楚得很。”
鮮明跟白村長客氣了一下,便拽著還在旁邊走神的劉岩一起出去了。
清寶與白珍寶在前,鮮明與劉岩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麵,沿著石子鋪的小路在村裏慢慢的溜達。清寶熱情的挽著白珍寶的手,與她東拉西扯的聊天。
幾句之後,清寶就徹底了解了之前白村長形容白珍寶那些話的深意。這白珍寶說淺了是個好擺弄的老實人,往深裏說她就是個心思單純到有些犯傻的姑娘。世人雖然都愛在背後嘲笑兩句,但與這種姑娘說話辦事,心裏卻是十分暢爽的。
清寶簡直都不用設計台詞套話,她問什麽,白珍寶就答什麽。
“你之前就一點沒發覺汪華有異常?”清寶問道。
“剛結婚的時候他也是對我溫柔體貼、全心全意的。後來有了孩子,再加上家裏的貓狗,我心裏惦記的事兒多了,也就沒多少心思照看她了。”白珍寶抿了抿嘴:“等到懷了老二後,更是連他在不在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偷了刀跑了後,村裏人沒為難你麽?”
“我上麵三個哥哥,下麵還有兩個弟弟,爹又是村長,誰能想不開為難我啊!”
“也是。”清寶點著頭說:“那他偷走的熔岩刀真是啥樣啊?我這兩天淨聽人說了。真是個寶貝麽?”
“寶貝啥啊,黑黢黢的,還沒集上買的菜刀好使。”白珍寶撇了撇嘴:“也就是我爹他們,整天念叨熔岩刀是祖先的饋贈,村子的守護神。”
“但我聽他們說,你們石灰村人各個身體康健,日子過得也富裕。不是因為這刀?”
“外人隻道我們村子富裕,但卻不知道我們村裏人從天亮幹到天黑,晚上還要點著燈紡線織布。從睜眼到閉眼,身子都不沾炕。這麽幹,哪能不富裕。”白珍寶說道:“好體格都是幹活練出來的。”
“哪個村子不是這麽幹。再能掙錢,也架不住土匪來搶啊。”東北鬧了上百年匪患,土匪就像沙漠裏的沙棘根一樣,如一張編織細密的網一樣,緊緊的困住東北的勞苦大眾。隻要誰家裏有了點餘錢,土匪能立刻通過眼線知道,當天晚上就能摸上門來搶。
“我們村裏有搶,而且……,嗯……,這個我爹不讓我說。不過,別說是土匪,就算是鬼子來了,我們也能拚死一戰。”白珍寶說:“土匪吃過我們的虧,自然就不敢來了。”
清寶知道白珍寶這種人認死理,她不肯說的事兒就算打死她也問不出來,於是她就暫時放下好奇,問起了別的:
“既然你們能與鬼子一戰,怎麽還能被人攆的跳崖呢?”
“鬼子帶著炮呢!”白珍寶頓了一下:“再說了,跳崖又不一定是尋死,也可能是尋生。”
“這話你爹說的?”清寶再問。
“不是,是一個比我爹還要本事的人說的。”
看來還有其他人知曉這個神秘額山穀,說不定石灰村能抵抗土匪的進攻,也與這個人有關。清寶心裏這麽想著,嘴上卻沒露出話頭,而是問起了之前的事兒:
“你們剛來時,這穀裏什麽樣?”
“有樹、有田、有房。”白珍寶認真的回憶道:“雖然樹長得亂七八糟,田也荒著,除了神廟其他的房子都破的不成樣子,但總歸還能過日子。我們安頓下來後,修剪了果樹,整理了田地,修繕了房屋,又陸續蓋了一些房子,日子過的也不錯。”
“你們也都是過日子的人,等找到了路,可以留一些人在這裏,這麽好的地方總不能繼續荒著。”清寶說道:“那在我們之前,穀裏就沒再來過外人了麽?我看那樹根洞上麵也不是很結實,總要掉下來幾個人的吧?”
“有學舌鳥守著,誰也別想從洞裏走出來。”
“學舌鳥?是什麽?”清寶好奇的問道。
“是穀裏的一種小鳥,全身漆黑,頭上長著一撮小紅毛,看著就不像什麽好玩意。”白珍寶有些厭惡的說:“我爹他們從神廟裏學到一種法術,可以訓練這種小鳥,教他們說話,然後再把他們放飛。神仙說這種學舌鳥可以保護我們。”
“你知道是什麽法術麽?”清寶追問。
“不知道,我覺得神廟裏邪氣的很,能不去就不去。反倒是我老弟特別愛往那裏鑽。”說著,白珍寶往山穀盡頭的高地上一指。
清寶順著白珍寶指的方向望去,一座飛簷鬥拱的木質小廟就藏在花木之間。
清寶停住腳步,看著那幢小廟的樣式,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下。這小廟讓她想起幼時膩在哥哥書房的情景。冬日慢慢,哥哥伏在案上讀書寫字兒,還不太認字的她,便從哥哥的書中挑幾本帶著圖樣的來看。
這廟的樣式,讓她不覺眼熟。如果沒看差的話,那廟應該是晚唐五代建築大師的手筆。這種巧奪天工千年不朽的建築,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?
不論這廟是什麽來頭,要找到通往穀外的路,怕是都要從它身上著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