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曉得這事兒的嚴重性,便替小姐隱瞞了下來。希望小姐能自己想明白,和那個小鬼子斷了。”李誌浩又歎了口氣:“可紙怎麽又能包的住火呢?老爺子最終還是知道了。”

“方老先生一定是絕不肯讓小姐跟那個日本男人一起吧?”鮮明問道。

“那肯定的啊,老爺子當時就把小姐給關起來了。還說要殺了那個小鬼子。”李誌浩吧嗒了一下嘴巴:“也不知道那個小鬼子到底什麽背景,老爺子前腳把小姐關起來,鬼子後腳就把老爺給抓了。”

“哦?看方小姐的戀人還是個位高權重之人呢!”鮮明擺出一副你竟然沒提醒方老爺這件事的表情。

李誌浩被他看得有點窘迫,便說:“這也看不出來啊。那小鬼子就是給牲口看病的,平日裏吃穿用度也都普通,也沒見他與什麽當官的接觸過。”

“那會不會方老先生被捕與他無關呢?”

“可又沒有什麽罪名,抓人的也不是之前整天盯著我們的那波人。”李誌浩有些疑惑:“但自打老爺出事兒,那小鬼子就跑的影都沒了。小姐為此傷透了心。最後還是方先生想辦法把老爺子給撈出來的。”

“方先生真是個忠厚之人呐!”鮮明說道:“說起來,我和方先生還有過一麵之緣。他提過,要把北郊的宅子捐給政府,救助貧苦人家。”

“哎呦,哎呦!”李誌浩的歡喜簡直到了溢於言表的地步:“方先生是好人!好人!”

“方先生還提到過你呢!”

“方先生怎麽說的我?”李誌浩有些坐立難安,此時方名錄在他心裏那就是救命的稻草。

“他希望我們能對你寬大處理。”鮮明笑著說:“方家現在老的老走的走,就他一個壯勞力。估計他是盼著你能回去幫幫手。他們對你那麽好,你當年怎麽舍得走?”

“不走不行啊。老爺被抓的時候我失手殺了個小鬼子。”李誌浩擦了擦眼角:“還是方先生幫我處理的屍首,給我拿錢做的路費呢!”

“哦?方先生還有這本事?”鮮明問。

“方先生之前是當兵的,還有文化,愛看書,愛琢磨。”李誌浩說:“哎!多好的人啊,小姐怎麽就不喜歡呢?”

“方小姐婚後應該也是幸福的。方先生對佳琪小姐視如己出。”鮮明隨口說道。

李誌浩有些吃驚的看著鮮明,語氣中滿是拿不準的問:“方先生和您講的?”

“恩,你也知道,方小姐失蹤三年了。”鮮明說道:“方先生估計,她是被生父帶去了日本,所以希望政府能幫忙給日本方麵寫信。他也不想搶回孩子,隻是希望孩子安好。”

“佳琪小姐失蹤,竟然是這麽回事!”李誌浩氣的用手錘著大腿:“雪乃那個王八蛋小鬼子,當年害了小思小姐不夠,還要害佳琪小姐。”

雪乃?

雪乃!

方佳琪的生父竟然姓雪乃!

“說起佳琪小姐的生父,你也是見過的,你覺得他會善待佳琪小姐麽?”鮮明試探道:“我們隻知道他是大阪人,具體地址也不清楚。隻能指望那邊的華僑幫忙打聽打聽。”

“雪乃家是大阪……大阪哪兒的來?我記不清了,反正是個鄉下地方。”李誌浩自我安慰式的說道:“都說‘小白臉子沒安好心眼子’,雪乃長得黑黢黢的,心地應該還不錯。聽說他家裏還有點資產,他也有手藝,佳琪小姐大概能過的不錯吧。”

對上了。

李誌浩對雪乃的特征描述,與內田信基本相同。外加上做獸醫,老家是大阪的這兩條。基本可以斷定,這是一個人。

原來雪乃來了中國之後,竟與方思攪在了一起,並還有了孩子。

可放寬老爺子出事兒後,雪乃去了哪呢?

他並不是一個懦弱怕事的人。

他的突然失蹤,會不會與琉璃蛙毒素分子式有關呢?

可後來,他為什麽又出現在了大阪村呢?

這期間十幾年,他去了哪?

再出現,是為了程雪柏?還是為了方思?

鮮明被這個超乎預料的答案所擾,一時間竟再也問不出什麽,隻能低著頭假裝做做記錄。

這會兒空檔,卻讓李誌浩琢磨出點不對頭來。

“那個,政府……”李誌浩小心翼翼的說:“佳琪小姐失蹤那會兒,日本鬼子不都滾回老家了麽?佳琪小姐怎麽還能被他生父拐走呢?”

鮮明這才意識到,自己剛才隨口扯得慌中竟然有這麽大的漏洞。他沒有親生經曆過日本人撤離東北,自然搞不清楚這其中的時間問題。

鮮明穩了穩心神,腦子轉飛速旋轉,終於在李誌浩反應出不對前想到了理由。

“當年我們一起遣送了幾百萬日本人,有些疏漏也是在所難免的。”

“那說不定這雪乃沒走,說不定他現在還留在海州呢……”說完李誌浩就愣住了:“那佳琪小姐難道也還在海州?”

“這……也不是沒這種可能。”鮮明有些為難的說:“可佳琪小姐要是沒走,怎麽也不回家裏看看?方寬老爺子可是沒幾年的樣子了!”

“完了,完了,佳琪小姐一定是被那個小鬼子給關起來了。”李誌浩恍然大悟道:“我就說麽,佳琪小姐跟方先生很親的,斷不會因為一個沒養過她一天的小鬼子而離開家。說不定她隻是心軟,去見了那鬼子一麵,就被扣下了。”

李誌浩想起自己在土匪窩裏,聽那些曾做過偽軍的人講的關於小鬼子的醜聞,他越想越是害怕。到最後他完全控製不住的,從凳子上滑下去,跪倒在地,哭哭啼啼的對著鮮明說:

“政府哎~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家佳琪小姐哎~她才十多歲哎~咋就命這麽苦呢哎~!”

“你放心,你放心,方老先生和方先生都是進步的民主人士,政府不會坐視不理的。”鮮明繞道李誌浩麵前,把他扶了起來:

“但海州這麽大,他們改頭換麵藏到哪個偏遠的地方,也是不太好找的。”

“溝溝坎坎再多,雪乃認識的人也就那麽幾個。”李誌浩有些躍躍欲試的說:“我跟他也不是一天兩天,他跟哪個中國人走得近,我還是門清的。”

“哦?”鮮明鬆了一口氣,他一直在等李誌浩自己提出這件事:“他一個鬼子,還跟中國人走得近?”

“他不是個醫生麽,鄰裏鄉親的有點啥病,喜好去求求他。”李誌浩說道。

“鄰裏鄉親?可他是個獸醫啊?”鮮明不可置信的問。

“嗨,窮人哪管得了那麽多!”李誌浩說道:“城裏的醫院貴不說,沒有點關係,就算有錢就住不進去。海州這嘎達,缺西醫缺的厲害,有些病他就得開刀啊。聽人說,人和豬的零件都差不多,能給豬看的,就能給人看。死馬當活馬醫,看死了也不怨就是了。”

“鄉親們也是過得不易。”鮮明問李誌浩:“他失手過麽?”

“雪乃鬼子醫術還不錯,沒治死過人。”李誌浩說。

“這麽說,有很多人願意給他提供幫助了?”鮮明盯著李誌浩問。

“好像還真不少。”

“那你能把這些人的名字和地址寫下來麽?”鮮明頓了一下:“我交給公安局的同誌,讓他們去調查一下。”

“好,好。”李誌浩滿口答應後,接過鮮明遞上來的筆紙,趴在凳子上寫了起來。

鮮明看著一筆一劃寫著的李誌浩,心漸漸沉了下去。

李誌浩的名單越長,越可以說明問題。

無論是從內田信的日記,大阪村村民的敘述,還是李誌浩的唾罵中,都可以看出,雪乃是個心懷慈悲、堅毅善良的人。這種人是絕不會從方名錄身邊拐走方佳琪的。

如果方佳琪不是被其生父拐走,那她的失蹤應該可以與1945年其他的少女失蹤並案了。都是十幾歲,如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。鮮明不敢想她們會經曆什麽,會有什麽結果。

李誌浩低頭寫了五分鍾後,突然像想起什麽一樣,抬起頭來,目光炯炯的看著鮮明說:

“我知道,雪乃鬼子會藏在哪兒了?”

“哪?”鮮明連忙追問。

“河山道人那。”李誌浩解釋說:“大小姐出殯的時候,我也去幫忙了。那雪乃鬼子竟也厚著來吊唁。老爺把他趕出去後,我一個沒忍住,就跟了出去。結果發現他左拐右拐的,鑽進了河山道人家。”

河山道人?

這個名字好熟悉。

鮮明想了一下,才想起這個名字是從清寶的口中聽說的。

思及此,他對著李誌浩笑了笑說:

“我會把這個名字和名單一起交給公安局的,你放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