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名?”鮮明麵無表情的看著坐在對麵的男人。
花白的頭發,黑紅的膚色,下垂的眼角,渾濁的雙眼,幹裂的嘴唇,滿是補丁的棉襖。李誌浩比他想象的要更為狼狽與蒼老。
李誌浩佝僂著身子,對鮮明的問話毫無反應。
他在回想剛才的事情。
剛才槍響後,他被一擁而進的戰士們裹了進去,親眼看到了欒疏的死狀。
死人他也不是沒見過,可他做夢也想不到,欒疏會用槍炸了自己的頭。雖然他跟欒疏不是一個匪巢裏出來的,但通過這兩天的觀察,他認定欒疏是個慫包,是個苟且偷生的小人。
按經驗看,這種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自殺的!
可欒疏手裏緊握的槍和他腦袋上的傷,都真兒真兒的是自殺的痕跡。
好好的,人怎麽就想不開了呢?
李誌浩無法理解欒疏的行為,直到聽到了鮮明和押送他那個小戰士的對話。
本來用作審訊的屋子裏突然死了個人,自然是無法繼續審訊了。鮮明跟首長說了一聲後,就喊著人把李誌浩押去另一間屋子。有道是一事不煩二主,這押送他的人,就是剛才去牢裏提他的人。
這個小戰士,之前一直站在屋子裏,聽著鮮明審問欒疏。欒疏突然自殺,他當然也有自己的想法。
往新審訊室走的路上,小戰士就跟鮮明聊上了。
“首長,你沒事吧?”雖然明知鮮明完好無損,小戰士還是用這個問候開了話頭。
“有點後怕。剛才那槍他要是對著我開,我現在怕是沒命了。也是我太不小心。”鮮明拍了拍胸口:“是不是我之前的態度太嚴厲?他才想不開的?”
“我看他就是拒絕改造!”小戰士撇了撇嘴:“剝削階級出身的人,一輩子享福,一點苦都不肯吃!”
小戰士說著就想起自己見過的那些地主老財,想起他們好吃懶做壓迫農民的樣子就滿心的不忿,如果不是鮮明在旁邊,他恨不得立刻往地上啐一口,來解氣。
“怕改造時吃苦,就自尋短見了。”小戰士憤憤的說:“他一個鐵杆反革命,還想要什麽好去處?”
雖然這對話是無意開始的,但鮮明卻覺得小戰士說的那些話都恰到好處。他看了看走在前麵的李誌浩,假做無意的說:
“他那個人,既是剝削階級出身,思想是有問題的。這種人隻能先送去改造,沒法另做安排。”
鮮明這話說的模模糊糊,卻又似有所指的樣子。
說著看似無心,聽者立刻有了意。
難道說,欒疏是因為出身問題,被政府嫌棄了?本來要給他的好處,不給了?
聽小戰士的話,他們這批土匪的去處,應該不太好。否則欒疏怎麽會絕望的去自殺?
不行,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現,要讓政府選上自己,
對,自己出身好,家裏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。之前也都是老老實實的在工廠裏幹活。自己會寫字,會算數,身體也還好。還有……,還有自己跟在方老爺子身邊的時候,知道很多密辛之時,不管有用沒用,一會兒要說出幾件,讓政府看到自己的價值。
李誌浩努力的回憶著之前的事,以至於想得太入神,沒聽到鮮明的問話。
小戰士見李誌浩不說話,以為他是受了欒疏的感染,要和政府頑抗到底。便生氣的,踢了一下李誌浩坐的凳子。
李誌浩這才醒過神來,一臉討好的看著鮮明。
“姓名!”鮮明耐心的又問了一遍。
雖然欒疏的事兒是臨時起意,但將錯就錯的給李誌浩來了個敲山震虎也不錯。
“報告政府,我叫李誌浩。”這個李誌浩可比欒疏要機靈多了。
“年齡?”鮮明繼續問道。
“報告政府,我屬虎,今年四十六歲。”李誌浩回答說。
“像你這麽大年紀的,都該在家裏抱孫子了。”鮮明假意感歎道:“你卻跟著土匪混,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。”
李誌浩見機會來了,立刻捂著臉哭了起來。一麵哭,一麵條理清楚話語清晰的說道:
“政府哎~我冤枉哎~我是被日本鬼子給害了哎~我家裏世世代代都是種地的良民哎~~~~~!”
“別哭了。你慢慢說。”鮮明語氣柔和的說道。
“我……”李誌浩用袖子胡擼一把臉:“我爹娘都是農民,為了給我找口飯吃,早早托人把我送去城裏的鋪子當學徒。師父好,又教我手藝,又管我飯吃,閑暇時候還教我認字兒,後來還把我介紹進了方老爺子的工廠。就在廠子裏,我得了方老爺子的賞識,跟在他身邊,幫他跑跑腿。”
舊時鋪子裏的學徒,是被師父們壓榨的主要對象。不喜歡的,非打即罵;喜歡的,更要留在身邊天天使喚。學徒是沒有工錢拿的,但進了工廠每日都拿往回拿錢。李誌浩能哄得師父把他放出去,還真有些本事。
鮮明在心裏重新評估了一下李誌浩這個人後,才繼續問道:
“方老爺子?哪個方老爺子?”
“是方寬老爺子。”李誌浩語氣裏滿是尊重。
“哦!”鮮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:“這方寬老先生可是遼西有名的富豪,你既然是他的隨從,怎麽又會落草為寇了?”
“都是被小鬼子鬧的。”說起這事兒,李誌浩至今還滿是恨意:“想你們也聽說過,小鬼子把方老爺子的幾個兒子都禍害死了,最後就剩大小姐一個姑娘家獨撐家門。方老爺字本來是想招個上門女婿的,人都選好了,可小姐就是不幹,非要追求自由戀愛。”
“方老爺選好的人是方名錄麽?”鮮明問道。
“對,就是方名錄先生。”李誌浩蹭了蹭眼角:“方先生這人好啊,為人正派,聰明,有能力。對小姐一片癡心,對我們也沒架子。”
“這麽好的人,方小姐不喜歡,怕不是已經有了心上人了吧。”鮮明裝作無意的說道。
“可不是嘛,當年老爺子也這麽想的。所以就讓我跟著小姐,看看小姐到底在和誰相好。老爺子說了,不管是誰,隻要小姐喜歡,他都想辦法讓對方入贅過來。”李誌浩歎了一口氣:“可誰能想到,小姐喜歡的人,竟然是個小鬼子。”
“什麽!?”鮮明驚訝的差點失了態。
方小姐的哥哥們都是死於日本人之手,她自己胸口那槍也與日本人脫不開幹係,此種深仇大神之下,她怎麽還能與一個日本人相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