鮮明的目標是李誌浩,卻不能直接提審他。

多年的黑幫經驗讓鮮明知道,李誌浩這種慣匪,一旦知道政府對他有所需求,定然會坐地起價,用他所知道那點事兒,換取比寬大處理還要多的好處。

對付這種人,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在不知不覺間,說出你需要東西。

平日裏,鮮明可能會混入他們中間,慢慢套話。但今天時間緊急,他隻能換一種方式。

鮮明從首長那裏要來土匪們的基本情況登記冊。先仔細看了李誌浩的情況後,翻了一遍,把裏麵念過書的挑了出來。

讓小戰士依照名單,先去關押俘虜的地方點了遍名,確認了一下這些人的受教育程度後,才把名單上排在第一的人帶去鮮明那裏。

這樣一番作為,其他還沒過去的人便會以為,這是政府要給讀過書的做單獨的安排。一時間,認識幾個字的土匪們都美滋滋的,覺得自己的命運將與他人不同。說不定不僅不用蹲大獄,還能撈個官做做。

他們竊喜的樣子大大刺激到了那些不認字的土匪。兩方幾句你來我往後,就嗆了起來。要不是旁邊站著拿著槍的戰士,怕是要立刻動起手來。

混在人群中的李誌浩,並沒有參與進兩方的爭吵。他正在全心全意的編纂這自己一會兒要說的話。

李誌浩雖然沒其他土匪那麽樂觀,認為政府會給他官兒做,但他也覺得,這是個機會。如果把自己當年,因為不堪忍受日本人欺壓憤而落草為寇的事情講出來,應該會博取到一些同情吧。如果再能立點功,說不定光複後這幾年的事兒都能洗脫呢。不過自己能立什麽功呢?

就在李誌浩悶頭苦想的時候,鮮明已經見了兩個人了。

土匪中識字的共有七個,他給李誌浩排在了第四個。這個位置,既能讓他有一種等待的焦急,又不給他足夠的思考時間。

前兩個人,鮮明從識字這點擴散出去,主要問了他麽各自家裏的情況。願意的就多說,不願意的也不逼問,各自問了三四分鍾,就叫了下一個。

第三個來的,是一個叫欒疏土匪。

這個欒疏的經曆很是複雜:先是在偽滿做了漢奸官員,又因為得罪了上司而被發配去了偽軍,光複後跟著其它偽軍一起投了土匪,幾經流竄最後進了章古台沙海裏。

“姓名!”鮮明對這種一直與人民為敵的人很是不喜,連一眼都懶得瞧他。

“欒疏。”欒疏感覺到鮮明身上的冷意,往後縮了縮。在椅子上不自然的扭來扭去。

看守的戰士看到他屁股底下跟長了釘子似得,馬上喝令他不要亂動。欒疏被戰士這麽一說,嚇得一動都不敢動,手腳發僵的低著頭坐著。

鮮明跟沒發現欒疏的窘態似得,繼續問道:

“年齡?”

“三十一歲。”欒疏回答。

“老家是哪兒的?”鮮明繼續問。

“哈爾濱。”

“我看你經曆很複雜麽?”鮮明冷笑了一聲,抬起頭看著欒疏:“做了漢奸不夠,還要接著做土匪。按你們北方話來說,這就是“鐵杆反革命”吧?”

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無奈。”欒疏有些不知所措的抬頭看了鮮明一眼。

隻這一眼,就讓鮮明的心呼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鮮明強作淡定,清咳了一下,也沒給欒疏再說話的機會,繼續問道:

“家裏幾口人?”

“四口,父母,還有一個妹妹。”欒疏又把頭低了下去。

“抬起頭說話。”鮮明厲聲喝道:“父母是做什麽的?”

欒疏嚇得忙抬起頭回答:

“家父打理家裏生意,家母是小學教員。”

“家裏是做什麽生意的?”鮮明問道。

“典當。開當鋪的。”欒疏的臉色愈發黯淡。

在進沙漠之前,欒疏偶爾會看一下其他匪徒當做包裝帶回來的報紙和傳單。他知道共產單把他這種家庭出身,都稱作壓迫階級。本以為共產黨是要把他們這些讀過書的另做安排,但看鮮明對他的態度,怕不是什麽好的安排。

“父母都叫什麽名字?還在世麽?”鮮明接著問道。

“家父名諱欒曉園,家母名諱唐暄妍。二老都以不在人世了。”想起故去的雙親,又想起目前的境遇,欒疏的語氣有些哀傷:“我不孝啊!”

“怎麽?二老的去世與你有關?”鮮明的語氣緩和了下來:“你也是書香門第出身,怎麽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?”

“我是鬼迷心竅了。剛開始做漢奸確實是日本人逼的,可後來,罵我的多了,怕我的,也就不管不顧了。”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,欒疏覺得與其埋頭蓋腳的,還不如說個痛快:

“可我是個沒用,總是被人壓一頭。後來看著別人靠著宮裏的關係呼風喚雨,就想著把妹妹也送進去。可沒想到,我妹妹一聲不吭就跑了。父母因此與我斷絕了關係,沒多久就病故了。”

說著,欒疏竟哭了起來。

看著捂著臉痛哭不止的欒疏,鮮明心裏不住的冷笑。

“別哭了!”鮮明有些不耐煩的把隨身的配槍解了下來,拍在桌子上。

欒疏被桌上的槍嚇得一哆嗦,立刻止住了眼淚。

不知道是真的膽子小,還是裝出來的窩囊相?

鮮明決定試他一試。

他故意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瞪著欒疏說:

“你還有臉哭,被你害死的那些人,連哭的機會都沒有!叫你過來,就是讓你好好回憶下自己的罪行,做好準備,等待人民的審判!”

鮮明的話讓欒疏的臉色瞬時就灰敗下去。

鮮明從他的反應上就猜得出,傷天害理的事兒,他一件都沒少做。

“我看你這後半輩子,就在監獄裏慢慢過吧。”鮮明添油加火的說:

“你不是很想拍偽滿皇上的馬屁麽?他現在就在撫順的監獄裏。說不定你也能被關在那。那可是專門為你們這些漢奸準備的。進去了就別想再出來了。”

欒疏被鮮明這一通機關槍掃射似的話,嚇得整個人癱在椅子上。

他當年跟隨偽軍落草成匪後,曾挾私報複的搶過好幾個曾得罪過他的偽滿同僚,把家人裏禍害的不成樣子。這要是在監獄裏碰到了,定是要跟他不死不休的。欒疏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到頭了。

鮮明看著欒疏的冷汗直流,全身打顫的樣子,知道話說到了點子上。這時候隻需要再加一把火,就能讓欒疏徹底崩潰。

鮮明假做強壓下火氣的樣子,對站在身旁的小戰士說:

“把下一個帶來吧。等下個來了,再帶走這個。”

小戰士雖感覺鮮明剛才的行為有點反常,但還是依照他的話,去提李誌浩過來。

小戰士前腳剛出門,鮮明立刻站了起來,繞過桌子,走到欒疏麵前,俯下身去,小聲說道:

“你妹妹是不是叫欒影?”

“你怎麽知道?”欒疏滿眼愕然。

“她在北滿土改隊裏工作。”鮮明似笑非笑的說道:“結婚了,有個男孩兒。很好的一個同誌。可惜啊,有你這麽個哥哥。”

“怎麽……?”欒疏抖得厲害。

“本來前途無量的人,竟然會是‘鐵杆反革命’的家屬。”鮮明歎息道:“土改隊她是待不下去了,她丈夫怕也會為了前途與她離婚,估計孩子也得帶走。好好的人生,就這麽毀了。”
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欒疏哽咽的說不出話來。

“我能不能什麽?”鮮明明知故問道:“能不能替她隱瞞此事?”

欒疏激動的猛點頭。

“我不說有什麽用?”鮮明把手放在欒疏的肩上,用力的向下壓:“政府雖然不會放過一個壞人,但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,在對你進行審判之前,一定會調查清楚你的過往。瞞不住的!”

“怎麽辦?怎麽辦?怎麽辦?”欒疏像是被抽了筋一樣,癱在椅子上,嘴裏無意識的念叨著。

“我哪兒知道怎麽辦?”鮮明直起身來,走到一旁:“好好的人,怕是要被你害死了。你還不如被亂槍打死在沙漠裏呢。好過或者連累人。”

死?

對,死!

人死如燈滅,沒人會去調查一個死人。

欒疏看了眼側身站在一旁的鮮明,又看了眼桌上的槍。

門外,小戰士和李誌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
欒疏下定了決心。

他使勁全身的力氣,從椅子上竄起來,直撲到桌上,拿起桌上的手槍,對著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。

最後的一刻,他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——這槍的保險為何是打開的?

看著從欒疏腦中噴出的腦漿,鮮明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!

眾芳搖落獨暄妍,占盡風情向小園。疏影橫斜水清淺,暗香浮動月黃昏。

欒家一家四口的名字,盡在這首《山園小梅》中。

不愧是書香世家,能做出的風雅之事。

隻是想不到,這樣的書香世家,也會養出做漢奸的兒子。更讓他想不到的是,那麽清寶那麽果敢堅毅的人,會有一個如此窩囊懦弱的哥哥。

沒錯,從看到欒疏的眼睛時,鮮明就認定,這個男人定與清寶關係匪淺。兩人的眼睛簡直是一模一樣。都那麽漂亮,那麽有特色。

哈爾濱,書香門第,年長六歲。條條都應對了鮮明對清寶身世的猜測。

讓他確定下來的,是欒疏母親的名字——唐暄妍。

清寶在上海時的名字就叫——唐影。

想來是用了母親的姓氏和自己原本的名字。這是一個小女孩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。

鮮明之所以這麽做,並不是因為忌恨欒疏賣妹求榮的事情,而是他知道欒疏的出現會徹底毀滅清寶前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