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心盒子裏的信,嚴格意義上來說,是一封遺書。
遺書裏,寫滿了程雪柏對於內田信的歉意。他希望內田信能原諒他的疏離與欺騙,雖然直到最後一刻,他都在對內田信撒謊。
他所謂的解決辦法根本不是去登報曝光,而是懷著必死的決心,毀掉分子式,再與寺島教授同歸於盡。
由於事關重大,寺島對於琉璃蛙毒素的分子式采取了最嚴格的保密措施,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分子式的全部結構。包括他最信任喜愛的學生——竹下三郎,都不知道分子式的具體結構。他隻負責幫寺島教授集齊原料,最關鍵的人工合成部分,全是又寺島教授一人操作的。
所以,隻要殺掉寺島教授,毀掉分子式,這個恐怖的大型殺人武器就將從世間消失。雖然軍部拿到了樣品。但失去了方程式,他們再也造不出新品來。
無法大規模生產的致命武器,一旦曝光與世,要得不一定是誰的命呢。
從傳出的消息來看,程雪柏完成了自己的計劃。寺島教授似得不能再死,實驗室也在大火中被燒成了灰。隻可惜,對琉璃蛙毒素有所了解的竹下三郎因故外出,逃過了一劫。
遺書的最後,程雪柏料定自己無法活下來,但希望一直在幫助自己完成這個計劃的朋友能平安。所以他提前準備了船票和錢,就藏在點心盒子的夾層裏。
他懇求內田信能在第二天早上,能把船票和錢送去車站。
內田信撬開盒子,裏麵是兩根金條和一張到中國的船票。開船的日期在三個月後。一個足夠塵埃落定的時間。
內田信把這兩樣東西揣在懷裏,一夜都沒有睡。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。
一天之間,他曾熟悉的一切都碎裂成陌生的灰燼。賞識他的老師,是個心懷叵測想要毀滅世界的魔王;他的知心良友,卻成了一個欺師滅祖的殺人凶手。
出了這麽大的事兒,死了這麽多人,按道理,他應該去跟警察說明一切。可又怎麽能違背程雪柏最後的遺願呢?畢竟程雪柏做的是正確的事,即使手段過於激烈了。
內田信內心交戰了一晚上。
第二天清晨的時候,他終於下定決心。去了車站。
到了車站,他才想起,程雪柏在信裏並沒有提那個朋友的名字或外貌。他根本不知道把東西交給誰。隻能傻站在候車室裏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犯愁。
就在他躊躇想著要走的時候,一個膚色微黑的青年男子,來到他的身邊。
那男子說自己是程雪柏的朋友,之前見過內田信。然後又對將信將疑的內田信講了幾件程雪柏的私事,內田信這才相信了他。把船票和金條交給了男子。
男子把兩樣東西放好後,給了內田信一封信,說是程雪柏給家裏的遺書,希望內田信能幫忙寄去中國。
內田信有些擔心的囑咐男子小心,男子不以為意的說道,自己本就是個透明人,沒人會發現自己不見了的。
事後內田信才知道,這個男子是程雪柏學獸醫時的同學,姓雪乃。雪乃在半年前,就被家裏以生病為由辦了退學。有傳言說身為家裏獨子的雪乃愛上了一個男人,並為此不肯結婚。家裏人認為是東京的開放風氣汙染了雪乃的心靈,遂把他綁回去治療。後來見治不好,就把他送去了中國東北,眼不見心不煩吧。
在眾人的意識裏,雪乃是個早已離開東京的人,誰也不會懷疑他。
能找到這樣一個人來配合自己的計劃,可見程雪柏的足智多謀。如果讓他按部就班學習下去,後麵的發展與前程將不可限量。隻可惜一個即將冉冉升起的醫學界新星,就這麽卷入了高層的野心中,稀裏糊塗的隕落了。
幫程雪柏寄完信的內田信後,每日如刃在喉般惶恐不安。幾天後,達摩克裏斯之劍終於落了下來,警察找到了他,像他詢問事發那天早上,程雪柏來找他的事情。
有看過報紙的鄰居,把程雪柏拎著點心來找他的事情告訴了警察。
他知道一旦說了真話,不僅會害了雪乃,還會讓自己深陷其中,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。所以,他說出了一個有生以來最完美的謊話。
內田信告訴警察,程雪柏來找他,是想讓他幫忙寄一封信給家裏。之前他也幫程雪柏寄過幾次家信,程雪柏再找他幫忙也很正常。點心是程雪柏給他的謝禮。自打程雪柏跟隨寺島教授後,闊氣了很多,對同學朋友出手非常大方。
之所以沒有去警察局報告這件事,主要是因為他跟京都的貴族之女訂婚了,他不想卷進這種事情中,影響自己的婚事。
他那天正好要去郵政局發電報,便順路給程雪柏寄了信。
非常完美的謊言,無可拆穿。
程雪柏已死,雪乃又順利的離開了東京,這件事根本無從查證了。
警察相信了他的話,走了。
第二天,前一天來過的警察帶著竹下三郎一起,再次登門。
從言談中,內田信得知竹下三郎已經頂替了寺島教授在政府中的位置,並全力調查寺島教授被殺一事。
竹下並沒有懷疑他之前的說辭,隻是反複問他是否知道信內的內容。在他表示全然不知信裏寫了什麽後,竹下三郎又問了程雪柏家的地址。他想著程雪柏家在萬裏之外的異國,最嚴重的就是收到一些侮辱死者的信件,也不會再有什麽了。就說了地址。
“內田信哪裏會想到,他的同胞會喪心病狂的殺了程雪柏全家。”清寶咬牙切齒的說。
“竹下三郎,或者說是日本軍部,他們為什麽要了程雪柏全家?”寧薇薇不解道:“隻是為了泄憤麽?”
“不會。二十多年前,日本在東北的勢力雖然不小,但要派出十幾個武藝高強的殺手,做這種抄家滅族的大事兒,也是要承擔很大風險的。”清寶搖了搖頭:“人死燈滅,沒人會為了一個死去的人,冒如此風險。他們真正的目的,應該是程雪柏寄給家裏的那封遺書。”
“遺書?”邢魏皺著眉毛說道:“你是說程雪柏在給家裏的遺書中講了寺島教授的陰謀?”
“怕不止是陰謀。”寧薇薇這會兒想得有些明白了:“之前程雪柏手裏有那麽多實打實的證據,依舊無法通過報紙曝光來阻止生化武器的製造,單憑程家手裏的一封信,能掀起什麽風浪?這遺書裏肯定有更為重要的東西。”
“更重要的?難不成是那什麽分子式?”邢魏說道。
“程雪柏跟在寺島身邊兩年,對這方麵研究頗深,也難保他不會一時舍不得這個心血之作。畢竟科學是沒有錯的,錯的隻是人。”寧薇薇猜測道。
“可他把這個郵回家裏做什麽呢?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個方程式的危險性。”清寶並不認同寧薇薇的推測。
“寫信的和收信都已經死了。我們怕是永遠無法得知其中的內容了。”邢魏說道。
“但看過信的卻有可能還活著。”鮮明說:“我記得程雪梅說過,他爺爺在收到信後,就帶著新出去了。他去見的人,一定看過這封信。”
“可連程雪梅都不知道他爺爺去了哪,我們又怎麽去查證這件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呢?”寧薇薇說道。
“是啊!就連當年追著信而來的日本人都沒有找到這封信的下落。我們就更難找到了。”清寶說道。
“你怎麽肯定日本人當年沒有找到信?”寧薇薇問。
“如果找到了,內田信這本日記就不會存在了。”清寶說:“這本日記的最後一頁所記錄的事情,就是1944年所有怪事的謎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