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田永遠也不會忘了程雪柏那夜的眼神。

程雪柏就像一隻落入陷阱的狼崽子,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、憤怒和殺意。

內田信被他的眼神嚇住了,除了讓他進門外,竟連問一句發生了什麽的勇氣都沒有。

程雪柏低著頭站在屋子中央,不說也不動,任雨水順著他的褲腳留下去,洇濕了榻榻米。

也不知道他之前在雨裏待了多久。看著程雪柏毫無血色的嘴唇,內田信才想起來去給程雪柏取毛巾。

當他把毛巾遞到程雪柏麵前的時候,程雪柏像回過魂來一樣,一把抱住內田信失聲痛哭。

等程雪柏哭夠了,才拿起毛巾擦臉上的雨水和眼淚。

“寺島教授騙了我!”這是程雪柏進門後的第一句話。

接下來,程雪柏並沒有進一步解釋寺島教授如何騙的他,而是講起了一年前那次中國之行。

剛開始確實如寺島教授說的那樣。他們先去了大連,在當地的醫學院演講了一次,然後又去了當地醫院看望病人。隨後就直奔奉天,頻繁的拜訪當地政要。寺島教授甚至親自為奉軍的幾位高官做了手術。

在此期間,程雪柏幾次邀請寺島教授去他家裏做客,每次寺島教授都欣然應允,可到了定好的日子卻總是因故不能成行。程雪柏又不能扔下教授一個人回家。

就這麽來回磋磨了一個月後,程雪柏坐不住了,他決定先請假回趟家。反正家裏離奉天很近,一去一回兩天足夠了。反正他在奉天,除了每天陪東北軍的政要們喝酒,也沒別的事可做了。

還沒等程雪柏開口,寺島教授竟然主動提出要去他家裏拜訪,並訂好了時間。

程雪柏大喜過望,說要通知家裏。但寺島教授卻出言阻止,說不想讓程雪柏家裏為了迎接他而多做準備,他要享受一下真正的中國鄉村生活。

程雪柏想著之前已經跟家裏打過招呼,這會兒去也不算是突然襲擊,丟不了家的麵子,便沒給家裏送信。

到了日子,寺島教授帶著他和其他幾個學生一起出發了。同行的還有日本使館的兩個武官,說是怕路上遇到土匪,以策安全的。

程雪柏滿心期待的坐上使館給安排好的汽車,誰知道了半路,寺島教授突然提議,反正也要路過沙漠,不如順路去看看能不能尋找到程雪柏說的那種琉璃蛙。然後也不等程雪柏意見,車隊便轉了方向。

這時程雪柏才看出問題。

嘴裏說著要去他家拜訪的寺島教授,竟然帶足了去沙漠的裝備。而使館的司機竟然對去章古台沙海的路非常熟悉,看來早已做好了工作。

原來,去他家不過是借口,寺島教授的目標根本是琉璃蛙。

程雪柏不知道寺島教授為什麽要這麽做?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繼續這段旅程。

寺島教授看出程雪柏的掙紮,便做一副開誠布公的樣子對程雪柏說,他這次來中國的目的就是琉璃蛙。

寺島教授說自己新型抗生素的研究已經到了瓶頸,他需要找到一種全新的生物毒素來拯救他的研究。由於日本國內物種貧瘠,他把目光轉向了中國。

他本想與中國政府一起進行野外科考,但奉係軍閥全心都在爭奪地盤打內戰上,根本不想搞什麽醫藥研究。無奈之下,他隻好想出這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辦法。

訴完苦後,寺島教授又勸慰程雪柏,說一旦新型抗生素研究成功,造福的是全人類。中日兩國同屬亞洲人種,日本人研發的抗生素肯定比歐美人的青黴素更適合中國人。兩國距離還近,藥品不需要長途運輸,會更便宜。

程雪柏被他說動了心,便從前領路,帶著寺島教授一行去了他發現琉璃蛙的地方。

看著寺島教授攜帶的裝備,他本以為抓去樣本是件非常容易的事兒。可未曾想,與上次的偶遇不同,這次有意尋找竟然充滿了難以想象的艱險。他的同伴一個個死去,到最後隻剩寺島教授和使館的一個武官,與他一起逃出生天。

七八條命,換來的不過是三個琉璃蛙樣本。

得到琉璃蛙後,寺島教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日本,開始了研究。

等程雪柏從之前的情緒中恢複過來時,寺島教授已經帶著竹下三郎成功的提取了琉璃蛙的毒液,準備開始分析。

程雪柏本想退出寺島教授的小組,回去繼續學習獸醫。可寺島教授卻說,在章古台沙海時師兄弟們為了救他而死,所以程雪柏必須留在小組裏,完成師兄弟們的遺願。否則……

無奈之下,程雪柏隻能繼續留在小組內。

之前的遭遇讓程雪柏意識到寺島教授的可怕,他已經無法脫身了,他不能在讓自己在日本唯一的朋友內田信攪進來,於是他主動疏遠了內田信。

隨著時間的流逝和知識的不斷積累,程雪柏越來越覺得寺島教授的研究有問題。今晚,他終於發現,寺島教授尋找新的生物毒素,並不是要研究新型抗生素,而是要製造生化武器。

這個可怕的發現,擊潰了程雪柏的心理防線。他失魂落魄的逃出了實驗室,也不敢回寺島教授的公寓。在街頭徘徊了幾個小時後,他竟然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內田信的家門口。

聽完程雪柏講述的內田信也嚇壞了,他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麽來。

最後隻能說,寺島教授大概是被歐洲的戰爭嚇壞了,所以要為國家製造生化武器自保。而且生化武器不是那麽好研究出來的,寺島教授年紀也不小,估計到死那天他也破解不出分子式。

程雪柏聽完內田信的自我安慰後,冷笑了一下,沒有反駁他,隻是讓他忘了今晚之事。然後在他家裏洗了個澡,借了一套他的衣服穿,連夜都沒過就走了。

之後的日子與之前沒什麽不同。兩人都把這件事埋在心裏,關係依然淡淡的。

1920年初夏的一天夜裏,程雪柏又敲響了內田信的門。

與上次不同,這次程雪柏的眼神如同深海,漆黑的雙瞳把一切的破濤洶湧都壓在心底。

程雪柏告訴內田信,寺島教授已經破解了琉璃蛙之毒的分子式。具有大規模殺傷力的生化武器,已經被製造出來了。

內田信慌亂之中,隻能與程雪柏說,他與京都的貴族女子正在戀愛。他明早就跟那個女子求婚,然後休學去京都。讓程雪柏跟他一起去。有天皇在,沒人敢動京都。

程雪柏安慰內田信不要怕,他想到了解決辦法。內田信問他要怎麽辦,他笑著說無非是登報曝光,借助國際輿論阻止此事。

內田信放下心來。

程雪柏又問他是不是定下來,要與京都的女人結婚。內田信給了他肯定的答案後,他就離開內田的家。

第二天他一早又來了。並帶了點心,說是慶祝內田信找到合適的妻子人選。讓內田信等他晚上一起慶祝。

內田信很高興,立刻跑到街上,給京都拍了電報求婚。然後就買了酒,回家等著程雪柏。

從白日到黑夜,內田信等到了程雪柏殺了寺島教授的消息。

大驚之下,內田信想起了程雪柏早上帶來的點心。他拆開包裝,一封信赫然躺在盒子中間。這封信成了內田信一生的夢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