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邳。

司馬懿站在輿圖前,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
案上攤著三份密報。一份從許都來,一份從西涼來,一份從壽春來。他把這三份密報看了無數遍,每看一遍,手指就在輿圖上移動一次。

許都。西涼。壽春。

三個點,連成一個三角形。

龐統坐在旁邊,酒葫蘆放在手邊,一口沒喝。他看著司馬懿的背影,沒有出聲打擾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“進來。”

門開了,徐庶走進來,手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密報。

“仲達,許都那邊有消息了。”

司馬懿接過,展開。密報是荀衢寫的,隻有一句話:

“十人已定,隨時可動。”

司馬懿把密報遞給龐統。

龐統看了一眼,終於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。“趙彥那邊動作挺快。”

司馬懿點頭。“三天,十個,夠了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輿圖上許都的位置。“先生,你覺得現在是不是時候?”

龐統放下酒葫蘆,站起身走到輿圖前。“西涼那邊,馬騰準備得怎麽樣了?”

司馬懿指著另一份密報。“馬玩的信說,馬騰已經調集了三萬兵馬,糧草夠三個月。隻等咱們的信號。”

龐統嗯了一聲。“曹操那邊呢?”

“昨天剛下的令,讓夏侯淵率三萬兵西征。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。”司馬懿頓了頓,“許都的守軍,少了一半。”

龐統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一半?”

“一半。”司馬懿肯定地點頭,“加上全城大索已經停了,校事府的人也都調到北邊去了。現在許都——”

他沒有說完。龐統替他說完:“現在是空的。”

兩個人對視一眼。司馬懿轉身,向外走去。

“去哪兒?”龐統問。

“見主公。”

下邳都督府後堂。

劉備坐在案前,麵前擺著那三份密報。

司馬懿站在他麵前,龐統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。

“主公。”司馬懿開口,“時機到了。”

劉備看著他。

“說。”

司馬懿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著許都的位置。

“許都現在守軍空虛,大索已停,校事府的人去了北邊。這是第一。”

他的手指移到西涼。“馬騰三萬大軍已經集結,隻等咱們的信號。夏侯淵率兵西征,等他到了西涼,馬騰就跟曹操徹底撕破臉。這是第二。”

他的手指移到壽春。“趙雲將軍在壽春,離許都隻有三百裏。輕騎突進,三日可到。這是第三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劉備。“三件事湊在一起,就是時機。”

劉備沉默。他看著輿圖上那三個點,看了很久。“雙線並行?”他問。

司馬懿點頭。“西涼先動,讓曹操分心。等夏侯淵跟馬騰打起來,許都就徹底沒人管了。那時候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趙彥那十個人,打開城門。”

劉備沒有說話。

龐統開口了。“使君,仲達說的沒錯。現在不動,等曹操緩過這口氣,就難了。”

劉備看著他。“你說,曹操會怎麽走這步棋?”

龐統想了想。“他隻有兩個選擇。”他說,“要麽死守許都,放棄西涼。要麽死磕西涼,賭許都安全。”

他頓了頓。“曹操那個人,賭性重。他會賭許都安全。”

劉備點頭。“那就讓他賭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麵陽光很好,院子裏那株石榴花開得正豔。

“仲達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傳令給趙雲,讓他做好準備。什麽時候動,等消息。”

“諾。”

“士元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讓荀衢那邊準備好。十個人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元直。”

徐庶上前一步。“在。”

“夜不收的人,全部動起來。許都、西涼、徐州、青州,所有消息,第一時間送過來。”

“諾。”

三個人領命而去。劉備獨自站在窗前。

他看著那株石榴花,想起很多年前,在涿郡的時候,家門口也有一株石榴樹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還不知道將來會走到哪一步。

現在知道了。

許都城東,雜貨鋪。

孫福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把剪刀。

今天生意不好,一上午隻賣出去兩包鹽、一包糖。他不著急,也不在意。

他在等人。門簾掀開,一個人走進來。

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著尋常的布衣,肩上挎著個包袱,像個趕路的書生。

“掌櫃的,有針線嗎?”年輕人問。

孫福點頭,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包針線。

年輕人付了錢,拿起針線,走了。整個過程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
但就在他接過針線的時候,一張紙條滑進了孫福的手心。孫福沒有看。等天黑,等關門,等夜深人靜。他才在油燈下展開那張紙條。紙條上隻有兩個字:

“待命。”

孫福看著這兩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待命。快了。

許都城南。

趙彥坐在屋裏,麵前攤著一張紙。紙上寫著十個名字。這是他三天來挑選出來的十個人。

城門校尉的一個舊部,在西門當差。太學裏的一個書吏,能接觸到不少消息。城東糧倉的倉曹,知道許都的存糧有多少。還有一個賣肉的屠戶,跟城裏的潑皮都熟,打聽消息最方便。

十個人,十個位置。關鍵時刻,都能派上用場。他把那張紙折好,塞進懷裏。

窗外傳來腳步聲。三短,兩長,三短。趙彥打開門。荀衢閃身進來。

“定了?”荀衢問。

趙彥點頭。“定了。”

荀衢在他對麵坐下。“給我看看。”趙彥從懷裏掏出那張紙,遞給他。荀衢接過,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。看完,他把紙還給趙彥。

“好。”他說,“這十個人,夠了。”

趙彥看著他。“什麽時候動?”

荀衢沉默片刻。“快了。”他說,“西涼那邊已經動了。夏侯淵的兵今天早上出的城,往西邊去了。”

趙彥的心跳了一下。夏侯淵走了。許都真的空了。

“那我們……”

“等。”荀衢打斷他,“等北邊的消息。”

趙彥點頭。等。

等了這麽久,不在乎多等幾天。

下邳城外官道上。

一隊騎兵正在疾馳。

打頭的那人,一身白袍,銀槍橫在馬背上,正是趙雲。

他收到司馬懿的命令:做好準備,隨時待命。

他沒問為什麽,也沒問去哪兒。準備就是準備。待命就是待命。三十年來,他一直是這麽做的。

“將軍!”副將策馬上來,“前麵就是壽春了,咱們是進城還是紮營?”

趙雲勒住馬。“進城。”他說,“進城等。”

副將愣了一下。“等?”

趙雲沒有解釋。

他隻是一夾馬腹,繼續向前。

許都丞相府。

曹操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一份軍報。

夏侯淵的兵已經出城了,往西涼方向去了。按這個速度,半個月後就能跟馬騰碰上。

他不知道馬騰會怎麽選。是真反,還是虛張聲勢?

他想起馬超。那個年輕人還在許都,在他手裏。馬騰再狠,也不能不顧兒子的命吧?

可萬一他真不顧呢?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“丞相。”鄭主事的聲音響起。

“進來。”

鄭主事推門而入,麵色有些古怪。“丞相,許都城裏……有點不對勁。”

曹操抬頭。“什麽不對勁?”

鄭主事猶豫了一下。“今天下午,有好幾個地方都有人看見……生麵孔。”

曹操的眼睛眯了起來。“生麵孔?什麽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鄭主事低頭,“咱們的人跟了一段,跟丟了。”

曹操沉默。跟丟了。在許都城裏,跟丟了。這說明什麽?說明那些人,是熟手。是專門幹這個的。

“鄭主事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全城大索,重新開始。”

鄭主事愣了一下。“丞相,不是剛停……”

“重新開始。”曹操打斷他,聲音冷得像刀子,“從現在起,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。”

鄭主事低頭。“諾。”

他退了出去。

曹操獨自坐在書房裏,看著那盞跳動的燭火。他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。

那種感覺,像有什麽東西,正在黑暗中慢慢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