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四月廿五,許都。

全城大索的第七天。

趙彥站在窗邊,透過那條細縫往外看。

街上的人少了。

不是那種沒人了的少,是校事府的人少了。前兩天還一隊接一隊地過,今天半個時辰才過去一隊,還是三個人,走得慢慢悠悠的,不像搜查,倒像巡街。

他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
那個天天蹲在那兒賣炊餅的老漢,今天沒來。

趙彥的心跳了一下。那老漢是荀衢的人。

他往後退了一步,回到屋裏,把門關上。

等了半個時辰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三短,兩長,三短。趙彥打開門。

荀衢閃身進來。

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點,但還是瘦,眼窩深陷,顴骨都突出來了。

“那老漢呢?”趙彥問。

荀衢坐下,先喝了口水。

“調走了。”他說,“鄭主事的人發現他每天蹲在那兒,雖然沒查出什麽,但覺得礙眼,讓他挪地方了。”

趙彥鬆了一口氣。“挪哪兒去了?”

“城西。”荀衢說,“換個地方,接著蹲。”

趙彥沒說話。他看著荀衢,發現他今天有點不一樣。

不是氣色,是眼神。

那種眼神,像一個人等了好久,終於等到了一點消息。

“出什麽事了?”趙彥問。

荀衢看著他。

“西涼。”

趙彥愣了一下。

“馬騰?”

“嗯。”荀衢點頭,“曹操收到消息,馬騰那邊有異動。具體什麽異動不知道,但曹操今天早上把鄭主事叫去了,半個時辰才出來。”

趙彥的心跳又加快了。西涼異動。曹操分心。這意味著——

“大索要鬆了?”他問。

荀衢點頭。“快了。”他說,“但還不能動。”

趙彥明白。不能動。等。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。

下邳都督府後堂。

劉備坐在案前,麵前站著一個中年人。

這人四十來歲,穿著一身尋常的布衣,臉上帶著風塵,一看就是趕了遠路來的。他站在那裏,腰板挺得很直,眼睛直視著劉備,沒有一絲怯意。

馬玩。

馬騰的族弟,西涼軍的老人,跟著馬騰打了二十年的仗。

“劉使君。”馬玩開口,聲音粗糲,帶著西涼那邊特有的口音,“我家將軍讓我帶句話。”

劉備點頭。

“請說。”

馬玩從懷裏掏出一封信,雙手捧著,遞到劉備麵前。

劉備接過,打開。

信不長,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。

“劉使君足下:曹操欺君罔上,加九錫,進位魏公,天下共憤。某雖在西涼,亦知其不臣之心。今超兒在許都,曹操雖厚待之,實為質子。某每思及此,夜不能寐。願與使君結盟,共討此賊。若使君有意,某當舉西涼之兵,東出長安,使曹操首尾不能相顧。馬騰頓首。”

劉備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遞給旁邊的龐統。龐統看完,灌了一口酒。

“馬壽成這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想好了?”

馬玩看著他。“想好了。”他說,“我家將軍想了三年,現在想好了。”

龐統沒有再問。他隻是看著劉備。劉備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外麵陽光很好,院子裏那株石榴花開得正盛。

他想起馬超。那個在西涼長大的年輕人,現在在許都,在曹操眼皮底下,當質子。他想起馬騰。

那個在西涼守了二十年的老將,終於決定反了。

“馬將軍。”他轉過身,看著馬玩,“你家將軍需要什麽?”

馬玩看著他。“需要使君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麽話?”

“使君何時動手。”馬玩說,“我家將軍說了,隻要使君動手,他立刻舉兵,東出長安,讓曹操首尾不能相顧。”

劉備沉默片刻。

然後他開口:“讓他等。”

馬玩愣了一下。“等?”

“對。”劉備點頭,“等一個時機。等許都那邊的消息。等曹操自己先亂。”

他看著馬玩。

“你回去告訴馬將軍,最多三個月。三個月內,我必有動作。”

馬玩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單膝跪地,抱拳:“末將遵命。”

下邳夜不收密室。

司馬懿和龐統對坐。案上攤著兩份密報。一份是從許都來的:“全城大索鬆動,校事府人手減少。西涼消息已至,曹操分心。”

一份是從西涼來的:“馬騰遣使至下邳,願結盟共討曹操。”
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兩件事湊一塊兒了。”

司馬懿點頭。“曹操現在肯定頭疼。”他說,“許都的事還沒查清楚,西涼又出亂子。”

龐統看著他。“你覺得他會先顧哪邊?”

司馬懿想了想。“西涼。”他說,“許都的事再大,也是內鬼。西涼要是反了,那是外患。曹操分得清輕重。”

龐統點頭。“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大索會鬆。”司馬懿說,“而且會越來越鬆。”

他看著那份許都來的密報。“荀衢那邊,可以動了。”

龐統放下酒葫蘆。“動多少?”
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“先動十個。”他說,“最關鍵的那十個。別多,多了容易暴露。”

龐統點頭。“我去安排。”

許都城東,雜貨鋪。

孫福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把剪刀。

今天又有官兵來過了。還是那三個人,但今天他們沒翻東西,隻是在門口站了站,看了一眼,就走了。

孫福站在那裏,等他們走遠,才慢慢放下剪刀。

門簾掀開。一個人走進來。孫福抬頭。荀衢。

“掌櫃的,有燈油嗎?”荀衢問。

孫福點頭,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燈油。

荀衢付了錢,拿起油罐,走了。整個過程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
但就在他接過油罐的時候,一張紙條滑進了孫福的手心。

孫福沒有看。等天黑,等關門,等夜深人靜。他才在油燈下展開那張紙條。

紙條上隻有幾個字:挑十個,等通知。”

孫福看著這幾個字,沉默了很久,十個。等通知。

他知道這是什麽意思。那批人,要動了。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。然後吹熄燈,躺下。盯著漆黑的屋頂。

這一次,他沒有睡不著。他睡得很沉。

許都丞相府。

曹操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兩份文書。

一份是鄭主事剛送來的,關於全城大索的進展。抓了多少人,查了多少戶,審出了什麽——都是一些偷雞摸狗的小賊,沒有一個跟王普的事有關。

另一份是從西涼來的密報。

馬騰最近在練兵。理由是說羌人不安分,需要防備。但派去的探子說,羌人那邊風平浪靜,什麽事都沒有。

曹操看著這兩份文書,眉頭越皺越緊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“丞相。”鄭主事的聲音響起。

“進來。”

鄭主事推門而入,麵色凝重。“丞相,西涼那邊……又有新消息。”

曹操抬頭。“說。”

鄭主事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,雙手奉上。

曹操接過,展開。隻看了一眼,他的手就攥緊了。“馬騰遣使往徐州,疑似與劉備接觸。”

曹操閉上眼睛。書房裏安靜得可怕。良久,他睜開眼。

“鄭主事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全城大索,先停一停。”

鄭主事愣了一下。“丞相?”

“把人都調到北邊去。”曹操說,“許都的事,不急。西涼的事,急。”

鄭主事低頭。“諾。”

他退了出去。曹操獨自坐在書房裏,看著那兩份文書。一份是許都的內鬼。一份是西涼的外患。
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了,就輸了。
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
趙彥站在窗邊,一夜沒睡。

今天他看見那個賣炊餅的老漢又來了。

不是原來的位置,是巷口對麵。

他蹲在那兒,跟前放著個竹籃,籃子裏碼著十幾個炊餅,冒著熱氣。

趙彥看著那個老漢,忽然想笑。換了個地方,接著蹲。荀衢的人,就是不一樣。窗台上傳來一聲輕響。

趙彥走過去,推開窗。月光下,窗台上躺著一顆小小的石子。

青色的,圓潤的。他伸手,把石子拿起來,在掌心輕輕一捏。

石子裂開了。裏麵是一張極小的紙條。他展開紙條,借著月光看去。

紙條上隻有幾個字:

“挑十個。等。”

趙彥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夜風吹進來,涼涼的。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。然後他躺回榻上,閉上眼睛。挑十個。等,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