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四月廿二,許都。

全城大索的第四天。

趙彥站在窗邊,透過一條細縫往外看。

街上到處都是校事府的人。穿著新衣服,腰裏掛著刀,三個人一隊,挨家挨戶地敲過去。敲開門,進去翻,翻完走人,下一家。

已經四天了。他這間屋子還沒被敲過。不是運氣好,是荀衢的人打了招呼。

他知道。但他不知道這個招呼能打多久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很輕,很穩。三短,兩長,三短。趙彥走過去,打開門。

荀衢閃身進來,反手把門關上。

他的臉色不太好,眼窩深陷,看起來這幾天也沒睡好。

“怎麽樣?”趙彥問。

荀衢坐下,先喝了口水。

“還在查。”他說,“新來的那個鄭主事,比陳主事難纏。”

趙彥看著他。“你的人呢?”

荀衢沉默片刻。“還在。”他說,“但不敢動。”

趙彥點頭。不敢動就對了。這時候動,就是找死。

“要查多久?”他問。

荀衢搖頭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曹操這次是鐵了心。不查出點什麽,他不會收手。”

趙彥沉默。他看著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校事府士卒,忽然想起王普。

那個被救走的人,現在應該到北邊了吧?

“王普那邊,有消息嗎?”他問。

荀衢點頭。“到了。”他說,“趙雲親自接的,現在在下邳安置。”

趙彥鬆了一口氣。活著就好。“那三十七個人呢?”他又問。

荀衢看著他。“還在。”他說,“一個沒少。”

趙彥愣了一下。一個沒少?校事府查了四天,抓了上百人,他們的人一個都沒事?

“怎麽做到的?”他問。

荀衢沒有回答。他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放在桌上。

趙彥看著那個布包。布包上繡著一個字:

“荀”。

他抬起頭,看著荀衢。“這是什麽?”

荀衢打開布包,從裏麵取出一張紙。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。趙彥接過來,一眼看過去,手就開始發抖。

一百三十七個名字。每一個名字後麵,都跟著一個地址,一個身份,一個暗號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荀彧攢了二十年的人。”荀衢說,“他死之前,交給我了。”

趙彥看著那份名單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
二十年。一百三十七個人。藏在這座城裏的每一個角落。賣菜的,擺攤的,當差的,教書的,打鐵的,行醫的。

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。但他們都在。都在等著。

“趙彥。”荀衢開口。

趙彥抬頭。“你師父把這批人留給我,我現在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把他們交給你。”

趙彥愣住了。“給我?”

“對。”荀衢點頭,“我年紀大了,跑不動了。而且——”

他笑了笑,那笑容裏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“我該去見一個人了。”

下邳都督府後堂。

劉備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一封信。信是荀衢寫的,今天早上剛送到。

“使君足下:百三十七人,已交趙彥接管。衢有一事相求——願見荀惲一麵。見畢,當返許都,死而無憾。”

劉備看著這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士元。”他開口。

龐統從旁邊走過來。

“使君?”

劉備把信遞給他。龐統看完,也沉默了。良久,他開口:“荀衢這是……在交代後事。”

劉備點頭。“他想見荀惲。”

龐統看著他。“使君打算怎麽辦?”

劉備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外麵陽光很好,院子裏那株石榴樹開花了,紅豔豔的一片。

“讓他見。”他說。

龐統愣了一下。“讓他回許都?”

劉備轉過身。“對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他說的對。”劉備打斷他,“他該見荀惲一麵。見完了,他想去哪兒,是他的事。”

龐統沉默。他知道劉備的意思。荀衢不是他們的人,他是荀彧的人。他做了二十年的事,現在做完了,他該去見見那個孩子。

那個孩子是他弟弟的兒子。是他弟弟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。

“我安排人護送。”龐統說。

劉備搖頭。“不用護送。”他說,“讓他自己來,自己走。他不需要人護著。”

龐統點頭。“明白了。”

下邳書院。

荀惲坐在窗前,手裏握著那卷書。還是沒看進去。這幾天他總在想荀衢。那個從未見過的族叔。父親信裏說,見之如見吾。可什麽時候才能見到?

“荀公子。”

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。不是伏壽。荀惲回頭。

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,穿著尋常的布衣,十八九歲,麵容清俊,眼神深邃。

司馬懿。

“司馬軍司馬?”荀惲站起身,“你怎麽來了?”

司馬懿走進來,在他對麵坐下。“有個人想見你。”

荀惲愣了一下。“誰?”

司馬懿看著他。“荀衢。”

荀惲的手猛地攥緊了。“他在哪兒?”

“城外。”司馬懿說,“他現在不方便進城。”

荀惲站起身就往外走。司馬懿叫住他。“荀公子。”

荀惲回頭。

司馬懿看著他,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東西。

“他可能……不會待太久。”

荀惲愣在那裏。不會待太久。什麽意思?他忽然明白了。那個人,還要回去。

回許都。回那個隨時可能死的地方。他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良久,他開口:“我知道了。”

下邳城外。

荀惲站在官道邊,看著遠處那個慢慢走近的人。

五十來歲,穿著尋常的布衣,頭發花白,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。

荀衢。他走到荀惲麵前,停下。兩個人對視。誰都沒有說話。良久,荀衢開口:“你長得像你父親。”

荀惲的眼眶忽然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叫一聲“叔父”,但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,發不出聲音。

荀衢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手很粗糙,滿是老繭。

“好孩子。”他說,“你父親要是活著,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
荀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他低下頭,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
“叔父……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要回去?”

荀衢點頭。“那邊還有事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。”荀衢打斷他,“我答應了荀彧的事,就要做完。”

荀惲抬起頭,看著他。

夕陽的餘暉裏,這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臉上的皺紋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
“叔父。”他開口。

荀衢看著他。

“我能叫你一聲叔父嗎?”

荀衢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

那笑容,像傍晚的陽光,暖融融的。

“當然能。”

荀惲深吸一口氣。“叔父。”

荀衢點點頭。“嗯。”

兩個人站在官道邊,誰都沒有再說話。

夕陽慢慢落下去,天邊燒成一片紅。良久,荀衢轉身,向南走去,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“好好活著。”他說,“你父親在看著你呢。”

荀惲站在那裏,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。

越來越小。最後消失在暮色裏。他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眼淚流下來,他沒有擦。

下邳都督府。

我站在輿圖前,看著許都的位置。龐統站在我身邊。

“荀惲見過了?”我問。

龐統點頭。“見過了。”

“他怎麽樣?”

龐統沉默片刻。“哭了一場。”他說,“但沒留。”

我沉默。沒留。那個孩子,知道留不住。

“荀衢呢?”

“走了。”龐統說,“回許都了。”

我看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點。許都。那個地方,藏著多少人?荀彧的人,我們的人,還有那些不知道是誰的人。

他們都在等。等一個時機。

“士元。”我開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那一百三十七個人,什麽時候能動?”

龐統想了想。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他說,“曹操正在氣頭上,全城大索。這時候動,是送死。”

我點頭。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
龐統看著我。“使君,你信荀衢嗎?”

我沉默片刻。“信。”我說,“荀彧信了二十年的人,咱們也可以信。”

龐統沒有再問他隻是灌了一口酒。

許都城東,雜貨鋪。

孫福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把剪刀。

今天又有官兵來過了。

還是那三個人,翻了一遍,什麽也沒說,走了。

他站在那裏,等他們走遠,才慢慢把東西收拾好。門簾掀開。一個人走進來。

孫福抬頭。荀衢。他回來了。

“掌櫃的,有燈油嗎?”荀衢問。

孫福點頭,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燈油。荀衢付了錢,拿起油罐,走了。

整個過程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
但就在他接過油罐的時候,一張紙條滑進了孫福的手心。

孫福沒有看。等天黑,等關門,等夜深人靜。他才在油燈下展開那張紙條。

紙條上隻有三個字:“再等等。”

孫福看著這三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再等等。等什麽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個人讓等,就一定有等的理由。

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。

然後吹熄燈,躺下。

許都城南。

趙彥躺在**,盯著屋頂。窗台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他起身,走過去,推開窗。月光下,窗台上躺著一顆小小的石子。

青色的,圓潤的。他伸手,把石子拿起來,在掌心輕輕一捏。

石子裂開了。裏麵是一張極小的紙條。他展開紙條,借著月光看去。紙條上隻有兩個字:

“快了。”

趙彥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夜風吹進來,涼涼的。

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。然後他躺回榻上,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他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