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四月十九,許都。

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。

陳主事跪在丞相府的正廳裏,額頭抵著地磚,汗水滴在地上,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。

他已經跪了半個時辰。

曹操坐在主位上,手裏捏著一份薄薄的文書,那是陳主事這三天查出來的所有結果。

三頁紙。

第一頁:兩個死者的身份——一個叫張橫,一個叫李貴,都是校事府的老人,一個幹了八年,一個幹了五年。

第二頁:當天晚上的值守記錄——張橫和李貴本該在東院值守,但有人看見他們出現在關押王普的西院。至於為什麽去西院,沒人知道。

第三頁:兩個人的背景調查——張橫的老家在汝南,父母早亡,有個弟弟在鄉下種地。李貴是許都本地人,娶了個寡婦,沒孩子。

三頁紙,沒有一個字提到凶手是誰,沒有一個字提到王普的下落。

曹操把那份文書放下。

“三天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“你就查出這個?”

陳主事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
“丞、丞相,屬下已經把校事府上下所有人都審了一遍,真的沒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……”

“沒人知道?”曹操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“兩個人死在你眼皮底下,凶手長什麽樣不知道,怎麽進來的不知道,往哪兒跑的不知道——你告訴本丞相,沒人知道?”

陳主事不敢抬頭。

曹操彎下腰,湊到他耳邊。“你是不是覺得,本丞相老了,好糊弄了?”

陳主事渾身一顫。“屬下不敢!屬下真的不敢!”

曹操直起身。

“不敢?”他笑了,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,“那你告訴我,這兩個人,為什麽會出現在西院?”

陳主事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曹操轉身,走回主位。“來人。”

兩個甲士應聲而入。“拖出去,砍了。”

陳主事猛地抬頭。“丞相!丞相饒命!屬下跟了您二十年……”

曹操沒有看他。

“二十年?”他說,“二十年的老人,連個案子都查不明白,留著有什麽用?”

兩個甲士架起陳主事,往外拖。陳主事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
“丞相!丞相饒命啊——”

聲音戛然而止。曹操坐在主位上,一動不動。過了一會兒,他開口:

“傳令下去,從今天起,許都四門嚴查,任何人進出都要登記。城內挨家挨戶搜查,有可疑者,一律鎖拿。”

“還有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校事府從上到下,全部換人。老的,一個不留。”

門外有人應了一聲。曹操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他看著許都的位置,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街道。

他忽然覺得,這座城,陌生了。

午時,許都城東,一處僻靜的民宅。

趙彥坐在屋裏,對麵坐著一個人。荀衢。三天了,他終於來了。

“陳主事死了。”荀衢開口,聲音很平靜,“剛剛的事。”

趙彥的手微微一緊。“曹操殺的?”

“嗯。”荀衢點頭,“三天期限到了,他沒查出結果。”

趙彥沉默。

陳主事,校事府的老人都知道他。在曹操身邊幹了二十年,辦過一百多件大案,殺過四百多個人。現在,輪到他了。

“接下來會怎麽樣?”趙彥問。

荀衢看著他。

“全城大索。”他說,“曹操下令,挨家挨戶搜查。校事府從上到下全部換人。”

趙彥的心裏咯噔一下。挨家挨戶搜查。他這間屋子,能藏住嗎?

“你的人,都通知到了嗎?”荀衢問。

趙彥點頭。“通知了。周遠、孫福,還有那幾個新人,我都讓他們停了。”

荀衢嗯了一聲。“還不夠。”他說,“從現在起,你的人,一個都不許動。哪怕街上有人打架,都不許出門看。”

趙彥看著他。“那你呢?”

荀衢沉默片刻。“我還有別的事。”

趙彥想問什麽事,但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
不該問的,不問。荀衢站起身,走到窗邊,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,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
趙彥點頭。

荀衢走到門邊,忽然停下腳步。“趙彥。”

趙彥抬頭。“你師父那封信,還留著嗎?”

趙彥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他說的是荀彧的信。

“留著。”

荀衢點點頭。“好好留著。”他說,“以後有用。”

門開了,又關上。荀衢走了。趙彥坐在屋裏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
很安靜。

但那種安靜,讓人心裏發慌。

下邳。

夜不收的密室裏,司馬懿和龐統對坐。

案上攤著剛剛送來的密報。

“陳主事被斬。許都全城大索。校事府全部換人。”
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曹操這是瘋了啊。”
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份密報,眉頭微微皺著。

“仲達,你在想什麽?”龐統問。

司馬懿抬起頭。“我在想,陳主事死了,校事府換人了,那荀衢的人,還在不在?”

龐統愣了一下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荀衢說,校事府有他的人。”司馬懿說,“但陳主事一死,校事府全部換人,他的人還在不在?”

龐統沉默。

這個問題,他答不上來。

“還有,”司馬懿繼續說,“荀衢這次回來,動作太大了。救王普,殺校事府的人,現在又全城大索。曹操不傻,他會查,會挖,會把許都翻個底朝天。”

龐統看著他。“你擔心荀衢會暴露?”

司馬懿沒有回答。他隻是看著那份密報,沉默了很久。良久,他開口:

“先生,你說,荀彧攢了二十年的人,會不會毀在這幾天?”

龐統灌了一口酒。“不會。”他說。

司馬懿抬頭。“為什麽?”

龐統放下酒葫蘆。

“因為荀衢還在。”他說,“他在,那些人就在。”

下邳安置點。

王普坐在院子裏,曬著太陽。他已經在這裏待了五天。

每天有人送飯,有人換藥,有人來看他。但他還是不太習慣。

在許都的時候,他每天都要算著時間,什麽時候當值,什麽時候回家,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。

現在不用算了。他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麽了。

“王校尉。”
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王普回頭。

司馬懿站在他身後,手裏拿著一個布包。

“這是你的。”司馬懿把布包遞給他。

王普接過,低頭看著那個“荀”字。

“司馬軍司馬,”他開口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
司馬懿看著他。“你說。”

王普沉默片刻。“我想見一見那個人。”

司馬懿愣了一下。“哪個人?”

“救我的那個人。”王普說,“我想當麵謝謝他。”

司馬懿想了想。“他現在不能來。”

王普低下頭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以後,有機會嗎?”

司馬懿點頭。“有機會。”

王普抬起頭,看著他“那我等著。”

下邳書院。

荀惲坐在窗前,手裏握著一卷書。但他沒有看。他在想荀衢。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族叔。父親信裏說,見之如見吾。

可他什麽時候才能見到?

許都城東,雜貨鋪。

孫福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把剪刀。

今天下午,官兵來過了。

三個人,穿著校事府的新衣服,把鋪子裏裏外外翻了一遍。

翻完就走了,什麽也沒說。

孫福站在那裏,等他們走遠,才慢慢把東西收拾好。門簾掀開。

一個人走進來。孫福抬頭。

五十來歲,穿著尋常的布衣,頭發花白,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。

荀衢。“掌櫃的,有燈油嗎?”荀衢問。

孫福點頭,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燈油。

荀衢付了錢,拿起油罐,走了。整個過程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但就在他接過油罐的時候,一張紙條滑進了孫福的手心。

孫福沒有看。等天黑,等關門,等夜深人靜。他才在油燈下展開那張紙條。

紙條上隻有幾個字:“沒事了。”

孫福看著這三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沒事了。

他忽然想笑。但他沒有笑。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,然後吹熄燈,躺下。

盯著漆黑的屋頂。這一次,他很快就睡著了。

許都丞相府。

曹操站在輿圖前,一動不動。

身後站著一個人,是新任校事府主事,姓鄭,四十來歲,之前在軍中管軍法。

“查得怎麽樣了?”曹操問。

鄭主事低頭。

“回丞相,今天一天,查了三百七十二戶,抓了二十三個人。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賊,沒什麽要緊的。”

曹操沒有說話。

鄭主事等了一會兒,又開口:“丞相,這樣查下去,恐怕……”

“恐怕什麽?”

鄭主事咬了咬牙。“恐怕會打草驚蛇。”

曹操轉過頭,看著他。“驚蛇?”他笑了,“本丞相就是要驚蛇。蛇驚了,才會動。動了,才能抓住。”

鄭主事低下頭。“丞相英明。”

曹操轉過身,繼續看著輿圖。“明天繼續查。”他說,“查到底。”

鄭主事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曹操獨自站在輿圖前。他的目光,落在北方。

落在下邳的位置。那個地方,有一個人。一個讓他睡不著覺的人。

“劉備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到底在許都藏了多少人?”

輿圖上沒有答案。

隻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,在燭光下,像一張巨大的網。